第3章 抵触

实验楼后的墙根处,一抹新绿在逼仄的水泥缝中艰难地探出头来,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似是刚挣扎着从地底钻出。江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此处,停顿了片刻,旋即又挪开,像是那株怯生生的嫩苗与他毫无干系。

李毅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舞蹈室出来,正巧瞧见江彦靠在墙边发呆。她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近,随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往江彦眼前一丢,语气冷淡得像寒冬的北风:“数学错题本,照着这个把错题订正完,明天我检查。”

江彦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砸得有些懵,抬眼瞅了瞅李毅紧绷着的脸,旋即又瞥见那株蜷缩在墙角的幼苗,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闷声嘟囔:“你当我是什么,你的数学小跟班啊?”虽是抱怨,手却没闲着,慢吞吞地从书包里翻出笔和本子来。

李毅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蹲下身子,小心地用指尖摩挲着幼苗的叶片,眼神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江彦见状,更觉无趣,偏过头去,佯装没看见,笔尖在纸上胡乱地划拉着,也不知是在解题还是在发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听见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李毅偶尔调整姿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半晌,李毅直起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毫无波澜:“从今天起,这株花归你管了,每天浇水施肥,少一次都不行。”

江彦愣了愣,抬头正对上李毅那双清冷的眼眸,心里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凭什么?我又不是你雇的园丁!”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瞥了那株花一眼,喉结微动,似是有话又咽了回去。

李毅像是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抵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就当是你的‘错误’补偿我的劳动成果了,毕竟上次你写的心得,改了三大遍才勉强过关。”说罢,转身就往教学楼方向走去,只留下江彦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在演无声戏。

夕阳西下,余晖将实验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把江彦单薄的身影也裹挟其中。他看着那株被强行分配给自己的牵牛花,心里满是不甘,可又似有什么在暗暗较劲,让他最终没舍得转身离开。犹疑了片刻,他从书包里翻出个破旧的矿泉水瓶,三两下扯掉标签,往花丛边的草地上一顿乱踩,硬是踩出条“小径”来,这才弯腰把水缓缓浇下,嘴里却还在嘟囔:“我这是喂牲口呢,还是伺候你这娇贵的花啊……”

翌日清晨,江彦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实验楼后,刚要伸手去够那株牵牛花,却发现花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淡淡的光。他心里一怔,昨夜那股无端的烦躁像是被这露珠给冲淡了几分。正出神间,李毅捧着本舞蹈鉴赏从教学楼方向疾步走来,脸上还带着些睡意未消的朦胧。

“动作慢点行不?”江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眼看着她就要撞上自己搭在墙上的胳膊。

李毅像是没料到他会在这儿,脚步猛地一顿,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她稳住身形,抬眼白了江彦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大清早的在这儿杵着,吓人一跳。”说话间,她绕过江彦,蹲到花前,伸手轻轻拢住那娇小的花苞,像是怕惊扰了一个脆弱的梦。

江彦撇了撇嘴,心里那股子莫名的火气又拱了上来:“我在这儿怎么了?这花现在归我管,我乐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故意把声音抬高了几分,像是在宣示什么主权。

李毅像是没听见他的牢骚,自顾自地从书包里掏出个精致的小喷壶,动作轻柔地给花喷了点水,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昨晚我梦到这花开了,粉紫色的花瓣,特漂亮,还引来了好多蝴蝶呢。”她抬头,目光与江彦短暂地交汇,嘴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你说奇怪不奇怪,现实中它明明才刚长出点模样,梦里却像是已经开到末路了。”

江彦被她这话呛得一愣,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掩饰住眼底的微芒。他拽了拽衣角,瓮声瓮气地应道:“梦都是反的,指不定现实里它连花都开不了,最后枯死了呢。”说完,他下意识地去瞅那株牵牛花,却见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似是毫不在意他这咒骂般的话语。

李毅没接茬,只是安静地把喷壶收好,又看了眼那花,才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江彦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像是有只小兽在横冲直撞,却又不知该如何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情绪。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或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作业,或为即将到来的篮球赛激动不已。江彦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实验楼后瞥去。正巧瞧见李毅趁着课间休息又溜到那花跟前,蹲下身子摆弄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回到教室。江彦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承认的心事,赶忙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漫画书,可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学铃声一响,江彦像是被谁拽着后领般,心猿意马地冲出教室。他远远地看见李毅正蹲在那株牵牛花前,手里不知从哪儿薅来一把杂草,一根根地往边上扔。江彦喉结动了动,脚底像生了根,竟鬼使神差地朝她走去。

“你在这儿干吗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像是硬挤出来的。

李毅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吓了一跳,手里的杂草“唰”地掉了一地。她回头瞪了江彦一眼:“除草啊,这你都看不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透着点掩不住的笑意。

江彦被她这话噎得一窒,嘴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弯下腰,随手捡起一根杂草,胡乱地扔到一边,闷声道:“我帮你。”

李毅愣了愣,没料到他会主动搭把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里那半截杂草递了过去:“喏,接着。”两人沉默着继续清理那小片土地,偶尔手指会碰在一起,像是不经意的触电,又迅速地缩回。

杂草清理得差不多了,江彦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株牵牛花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为那抹新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心里忽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就像是有什么在悄然生根发芽。

“从今天起,”江彦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股莫名的认真,“这花就算咱俩的‘错误’补偿协议的见证,以后谁犯错,就请对方喝汽水。不过——”他挑衅似的瞥了李毅一眼,“我可先说在前头,你犯错的次数,八成比我多。”

李毅被他这话逗得轻笑出声,眼里的寒意像是被春日暖阳一点点驱散:“你倒是挺会找借口占我便宜的,不过——”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股胜券在握的笃定,“我可从不轻易犯错。”

“那可说不准。”江彦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等着瞧吧,看看到底是谁先请谁喝汽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实验楼后的那片小小的天地里,初夏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那株牵牛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应和着他们的打闹,又像是在见证着这段起初便带着几分别扭与抵触的情谊,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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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
连载中云恬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