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的实验楼藏在操场最北面,被一圈老槐抱在怀里。夏天的时候,树影把外墙糊成一条墨绿色的河流,阳光一照,又像鱼鳞闪。六点半,早读铃已经响过第二遍,江彦才晃着扫帚出现在楼门口。他校服外套敞着,袖口被墨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狮子——张牙舞爪,却少了一颗眼珠,看起来像在翻白眼。
“江彦,再迟到就记过!”值日老师扔下一句,踩着高跟鞋哒哒走了。少年耸耸肩,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像扛一杆破枪,哼着没调的rap钻进阴影里。他今天本该在教室背《逍遥游》,可天台的风和一只突然飞过的斑鸠勾走了魂。斑鸠落在实验楼屋檐,他便跟过来,于是被逮个正着——罚扫一周。
实验楼是旧楼,瓷砖地板被岁月磨得发涩,扫帚划过去发出“嚓——嚓——”的哑声,像老年人喉咙里的痰。江彦扫两层就腻了,把扫帚一靠,顺着楼梯扶手哧溜滑到负一层。负一层没有教室,只有一条走廊通往废弃的舞蹈室。据说那里原先是大礼堂,后来新楼落成,礼堂被劈成两半,一半改库房,一半留给舞蹈队做基础训练。木地板早已失去光泽,裂缝里钻出细小的木刺,踩上去吱呀作响,像 skeleton 在嚼饼干。
江彦想找个角落补觉。他推开舞蹈室门——
门没锁,一股淡淡的松香混着汗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落在地板中央,像打了一盏追光。追光里,一个瘦小的女生正把腿扳到头顶,脚尖绷得笔直,像一柄拉满的弓。她穿黑色短袖与粉色健美裤,后背湿了一大片,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裤腰。下一秒,她忽然松手,腿“啪”地落回地面,整个人软倒,滚进阴影里,发出短促的叹息。
江彦愣在门口。他第一次见人把“累瘫”二字演绎得如此生动。
女生没发现他。她翻身平躺,右手抓过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喉结微动——江彦这才确认:是女孩,只是短发,发尾被汗水黏在颈侧,像一片不肯离枝的柳叶。喝完水,她抬起左手,遮住眼睛,胸脯剧烈起伏,嘴角却翘了一下,仿佛对刚才的偷懒感到满意。
江彦轻咳一声。
“谁?”女生惊坐,瓶子“咣当”滚远。
“值日的。”江彦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两下,声音懒洋洋,“顺便借地睡觉,不介意吧?”
女生盯着他,眼睛因为逆光而眯起,像猫。片刻,她吐出一口气:“随你。”说完往旁边挪,让出一块被阳光晒暖的地板,自己则缩进阴影,背过身去,显然不想交谈。
江彦却没急着找窝。他走到窗边,推开锈迹斑斑的插销,风灌进来,卷起细小尘埃。少年深吸一口,背对女生坐下,两腿伸直,鞋底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浅痕。他掏出手机,耳机插孔却塞进校服口袋,扯出一团缠成麻花的线,越理越乱,最后放弃,任它耷拉在膝头。
“你舞蹈队的?”沉默五分钟,江彦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动尘埃。
“嗯。”女生背对着应,尾音短促。
“高一?”
“嗯。”
“我叫江彦,一班。”
“……李毅,一班。”
江彦挑眉,原来同班。他想起上午班主任点名时,似乎有个女生声音清清冷冷,像冰镇气泡水,原来就是这位。只是那时他半趴在最后一排画狮子,没抬头。
“练劈叉这么苦,图啥?”江彦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手肘撑在身后,指尖在地板缝里抠出一粒发黑的木刺。
李毅沉默两秒,声音闷在臂弯里:“图个自由。”
“自由?”江彦笑,露出虎牙,“跳舞能发通行证?逃学那种。”
李毅侧头,半张脸露出阴影,睫毛上还沾着汗珠,像碎钻。她认真打量少年:校服邋遢,眼睛却亮,带着一点对世界不耐烦的挑衅。她忽然伸手,从旁边小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成团,抛给他。
江彦展开——是舞蹈老师开的“训练假条”,时间是今天早读与第一节正课。
“我光明正大逃课。”李毅说,嗓音轻,却带着小得意,“比你高级。”
江彦“啧”了一声,把假条重新团好,反手抛回,纸团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落在李毅脚尖。他笑:“那你也比我苦。至少我扫完地就能溜,你还得继续劈叉。”
李毅皱鼻子,像是被戳痛,又像是被逗笑。她坐起身,双腿打开成一条直线,上身缓缓压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闷在膝盖间:“老师说,韧带是河,不渡过去,就只能原地打转。”
江彦心头一动。他想起自己——成绩卡在年级中段,聪明却懒,像一条不肯进闸的小船,被水流推得原地打转。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李毅脚背,温度比想象的高,像一块被太阳烤暖的鹅卵石。
“喂,李毅。”
“嗯?”
“以后谁原地打转,就叫‘错误’,怎么样?”
李毅抬头,额头因压迫而发红,眼里却带着笑:“那错误先生,你现在要陪我一起打转吗?”
江彦咧嘴,露出那颗小虎牙:“荣幸。”
阳光悄悄移动,光影分界线像潮汐,一寸寸漫过两人。江彦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气窗外那一线天空。斑鸠又飞回来,落在屋檐,咕咕两声,像给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盖章。
李毅重新压腿,却不再背对他。她侧过身,把左腿搭在把杆上,右腿笔直,目光落在少年脚边那团耳机线上,轻声:“你耳机缠成这样,人生肯定也很乱吧。”
“乱一点才像河。”江彦闭眼,声音混进尘埃,“等有风,就能走。”
李毅没再说话。舞蹈室只剩木板吱呀与呼吸交错。两人一个压腿,一个躺平,中间隔着半臂的光影,像两条尚未交汇的支流,却已听见彼此的水声。
早读铃再次响起,遥遥穿过操场,却传不到负一层。这里时间被松香与汗水泡得发软,像一块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黏而甜。江彦想,也许这一周罚扫没那么难熬;李毅想,也许劈叉也没那么疼。
光影继续移动,终于攀上两人之间那道细微缝隙,像潮水漫过暗礁,悄悄把两条小船推向同一道湾。外头,槐树影子缩短又拉长,蝉声正炽;里头,他们尚未知晓,这条名为“野渡”的河,将载着他们一路横斜七年,从陌生人到朋友,再到——辨识不清的关系。
而此刻,只是初潮。
这是我的第1本新书!希望《野渡》会是你心中的No. 1,祝各位读者宝宝天天开心,元旦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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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