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贺椽带着楚湘灵回了玄天宫。

他一路都在宁应雪知道后会怎样?这些日子他们像迷路的旅人般兜兜转转找不到方向,没想到竟是楚湘灵为他们找到了答案。

乌麟江岩洞石壁上的痕迹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前路迷障豁然开朗,可旅人行至尽头时看见的却不是桃花源,而是另一重炼狱。

薛祈年抱着萦怀在哭,哭得很大声,惊蛰和清明在一旁整理好了尸骨,面露不忍之色。

九离道长看着大殿中央的尸体,亦是满目悲凉。

当年楚湘灵到玄天宫时才十七岁,他还记得自己让楚湘灵多留几日。

那小姑娘在观门前对他拱手道谢,一派磊落清正。

薛祈年年纪小,有什么情绪都能散出来,散干净了也就平静了。

宁应雪与薛祈年不同,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内敛沉静的,极少有失态的时候。

他原本站在石阶前等贺椽回来,先看见的却是他腰间与春深剑绑在一处的萦怀。

那种莫名的心慌仿佛在一瞬间化作实质,铺天盖地地将他裹了起来,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

宁应雪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贺椽从未见过的茫然。

从贺椽走进殿中放下楚湘灵开始,他一直定定地看着地上一袭朱衣裹着的少女骸骨,一点表情也没有,攥成拳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却不住地发抖。

眼前的一切他都十分熟悉,仿佛前几日还看见楚湘灵盘腿坐在霁华大殿中翻着书,萦怀安静地搁在她的裙边,清淡的九合天香落了满身。

楚湘灵幼时爱在发髻上绑红绸,到太微后红绸换成了月白色的发带。生性热烈的小姑娘嫌弃太微弟子服太素,会悄悄用针线在上头绣各种图案。

她绣得不怎么样,竹叶像木棍,鸳鸯像水鸭,但她总将这些宝贝大大方方地分给师门众人。

师门众人都很喜欢她,有些一直佩着她送的香囊。

她曾送过自己一只钱袋,上面偷偷绣着歪歪扭扭的两只鸳鸯,藏着女儿家绵绵不尽的情意

钱袋上的鸳鸯纹与骸骨朱衣袖口处的一模一样。

宁应雪在尸骨前半跪下去,他伸出手指抚了抚枯骨的脸颊。

冰凉坚硬的,连一点楚湘灵的模样也看不出。

她曾经那么爱漂亮,如今却躺在这里成了枯骨黄土。

宁应雪的手指蜷缩起来,慢慢收回到膝上,他也不知在问谁,茫然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三年前,楚湘灵根本没能去成北地,她被人杀害在乌麟江的岩洞里,直至被贺椽带回来。

贺椽看了眼一旁静默不语的九离道长,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片刻后九离道长带着弟子和哭到抽出的薛祈年出去了。

玄天宫主殿殿门合上,昏暗的殿内只剩下宁应雪对着楚湘灵的尸骨。

贺椽站在一旁,他看到宁应雪回了头,望过来的眼神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贺椽,怎么会变成这样?”

贺椽从没听过宁应雪有这样的语气。楚湘灵和她的萦怀躺在那里,乌麟江的江风将她们风化吞噬,好像也将宁应雪一并撕碎了。

他走上前俯身抱住了宁应雪,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抱在怀里。

这一瞬仿佛还是九年前,他把那个懵懂无措的孩子稳稳地接住了。

他低声道,“阿雪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贺椽太了解他,以至于看见他的神情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就像他自责当年没有护住郑竹一样,他一定在想当初为什么要同意楚湘灵下山历练,如果当年他没有松口,楚湘灵还会是那个霁华殿首徒,还会和师姐弟们在仙杼山上玩闹逍遥。

她本就是宁应雪的心结。

贺椽好不容易替他解开了一半,可如今这结彻底扣死了,永远横在那儿,一碰就疼。

“小灵儿她......”贺椽抱着宁应雪,哽咽道,“她没有怪你,雷昭清说她到最后也将萦怀抱在怀里。你是她的师父,她怎么会怪你......”

九合天香萦绕的内室,有很低的哭声响起。

贺椽抚着他的头发,暗自想着小神仙,小师叔这些枷锁带久了,世上许多人恐怕忘了宁应雪如今才及弱冠。

他有喜怒哀乐,会崩溃难耐,也有绝望的时候。

贺椽抱着他想到了崖壁上的痕迹,眼中逐渐起了一层寒霜。

萦怀剑在乌麟江崖壁上留下了三道剑痕,让他想起伏魔山上拈花大师留下的“春”字。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暗指春堂主人,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就连后来查出这是明姝楼嫁祸,也依旧觉得是她们留下的记号。

实则那根本不是一个“春”字。

大报恩塔内拈花大师被杀害前留下的其实是一个“氵”。

那字没能写完,又或者是拈花大师不想写完,于是他临死前在地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指痕。

有人杀害拈花后看到了那三道指痕,于是用剑一笔一划将其补全,刻成了一个楷书的“春”。

《伽蓝》其实一直在他们手中。

照宁应雪的以往的性子,他不爱参与江湖斗争,一定会将《伽蓝》送回太微天机大殿。

可他没有,他一直将佛骨琉璃镜放在身上,似乎在防备着某个人。

拈花大师想留下的是一个“江”。

“你早就猜到了对吗?”贺椽贴在他耳边轻声道。

他知道这件事对宁应雪而言无异于天翻地覆。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宁应雪都不愿意相信真凶的身份。

从伏魔山开始他一直在查,也一直在逼自己接受,现在楚湘灵的尸首摆在玄天宫,真相昭然若揭。

从小长大信任的宗门,信任的人一夕之间被推翻全部重来,凶手害死了他唯一的徒弟,还有过去的许多事一并有了推断。

明姝楼与江又霜同谋,害死拈花悟真,又用傀儡术杀害擒龙寺武僧,为求《伽蓝》与春堂主人身上的秘法。

那么自迷踪道开始,傀儡术残本又是落入了谁人之手不言而喻。

贺椽没能在黑市找到傀儡术的踪迹,迷踪道时的松长慈与松霓涯都还年少住在景雍城,根本没去过西南。

她们,甚至是当年的姚采盈...能习得傀儡术只能仰仗当世那位太微掌教。

除了当年跟在宁飞玄身后帮忙安置残众的江又霜,没有第二人能串联一切。她甚至有可能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屠杀了拈花大师去过的村落。

贺椽手腕上的疤骤然疼了起来,这样的疼让他想到了恩荣山庄。

彼时姚天绩长子已死,姚氏式微,他为了江湖地位与姚采盈合谋给风凌波施术,从而操纵他离开太微,将掌教之位拱手让出。

被抛入衡江惨死的郑竹则成了这场布局里最无足轻重的棋子。

如果要一笔一笔清算这些往事,江又霜必死无疑,这对宁应雪未免太过残忍。

“阿雪。”

贺椽轻声喊他,他没有听到宁应雪的回答,但他察觉自己的衣袖被一只手攥紧了。

这是宁应雪年幼无助时才会出现的举动,贺椽已经许久没有见他这样抓着自己的袖子,心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别怕。”贺椽眼中晦暗不明,他缓缓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小灵儿,拈花......还有当年我自己的仇,我亲自去报。”

入了夜,临安巾子巷。

秋画屏给床榻上李小棠和张朝元分别喂了汤药,松雁声和吴瑛在旁边抱着饼子,脸色奇差地看着桌子边上杵着的人。

桌子边站着个白衣箭袖,书生模样的少年,腰间别着一把长剑。

戚元廷带着一身伤和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回到了落脚的客栈,秋画屏抱着狗匆匆忙忙和他们说换个地方,于是他们一行来到了秋画屏巾子巷的住处。

巾子巷是临安最大的烟花之地。秋画屏秉性不明,看着喜欢调戏漂亮男人,又喜欢捏着小花娘的脸帮她们打抱不平,因此中原各大花街柳巷都有她的狡兔三窟。

这里的各种动静让吴瑛和松雁声两个小孩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秋画屏带着三个受伤的人累得要升天,难得没嘲笑他们几句。

戚元廷倒是无所谓,他只让秋画屏选个安全的地方,没心思再挑秦楼楚馆还是深山老林。

“他不是太微的人吗?为什么在这儿?”松雁声警惕地打量着宋知微,像是看洪水猛兽一般。

宋知微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戚元廷正在运气疗伤,他知道松雁声吵架没完没了,于是赶紧掐断他和宋知微干架的念头道,“别吵,我喊他来送药的。”

松雁声不服,“他可是瞿临月的师弟!”

宋知微对他怀里的饼子眨了眨眼,点头赞同,“对,我还是掌教的徒弟。”

饼子冲他摇了下尾巴,松雁声眼疾手快的按住了不让饼子示好。

他狐疑道,“你跟她们不是一伙的?”

宋知微不掺点文墨不会说话,文绉绉来了一句,“吾与义同。”

松雁声脸都绿了,他平时最讨厌念书!谁知道这白脸书生叽叽歪歪什么意思?

戚元廷眼见松雁声又要发作,终于下令道,“雁声,闭嘴。”

于是宋知微和松雁声一道闭了嘴,在一边大眼瞪小眼。

宋知微面带笑意地摸了把饼子,看松雁声干生气,心情大好。

他虽是掌教弟子,可从前是在太微廉贞殿长大的,后因妹妹宋观镜被选入江又霜门下,他才跟着过来。

江又霜不喜欢除了宁应雪以外的男弟子,对他一视同仁归一视同仁,但总差点意思。

好在宋知微也不是贪恋那点师徒情的人,他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包括如今帮宁应雪和戚元廷也是一样的。

廉贞殿自太微立派以来,弟子皆修守正道。

伏魔山那一晚,旁人看不出端倪,他和宁应雪却一眼看出了画蛇添足的“春”字。

太微剑法有独特的剑路,他和瞿临月都是宁应雪一手带出,用剑习惯也相似。

当夜能做出这种事又把话头引到“春堂主人”身上的人一目了然,只不过他们苦于没有证据,也不知道江又霜究竟想做什么,只能一步一步看。

相州城他跟着松霓涯从城墙去了灵宝阁,后来灵宝阁老板矢口否认自己与明姝楼有关,那把九节鞭已经被主顾买走。

就在贺椽到相州的前一晚,他故意将明姝楼九节鞭消息放给瞿临月,没想到她迫不及待地咬了钩。

宋知微觉得他这个师姐剑法一流,心思倒是挺单纯,连戚元廷也没忍心下死手。

戚元廷看了眼宋知微,“他们那边如何?”

宋知微道,“我已经快马加鞭将信送出,他们收到后会赶回来。”

戚元廷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安静随和的太微小弟子,不知是个什么心情。

药已送到,见戚元廷没有其他要问的,宋知微拱手行礼告辞,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办。

行至门前他忽然听身后的戚元廷低声问了一声。

“你是掌教亲传,难道真的没发现幽都殿囚禁着人吗?”

李小棠在太微被关了这么长时间,宁应雪那种在霁华殿不问世事的性子也就罢了,他不信混迹于天机殿,跟在江又霜身后的宋知微一点没有察觉。

这人看着是兔子,实则是只狐狸。

宋知微在门前顿住了,巾子巷夹杂着脂粉香气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屋中几人直皱眉。

他沉默了一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练了这么多年,难得觉得有些累。戚元廷这脾气他也没必要舌头转弯。

末了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二人,负手叹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戚宫主是觉得掌教师父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吗?我比不上戚宫主本事大,又惜命得很,所以我赌不起,也没法在师姐手底下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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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春堂
连载中乾凌踏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