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六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铜浆,从窗玻璃倾泻而下,在课桌上烫出一道道晃眼的光斑。那光斑是会动的,随着太阳的偏移慢慢爬过桌面,爬过课本的封面,爬过江夏搭在桌上的手背,把皮肤晒出温热的存在感。他有时候会盯着那光斑发呆,看它怎样一寸一寸地挪动,怎样在遇到褶皱的纸页时折出一道阴影,又怎样在黄昏时分恋恋不舍地爬上窗台,然后骤然消失。
蝉鸣是从第三节课后开始变得聒噪的。那些藏在梧桐叶间的虫子像是约好了一般,骤然爆发出整齐的嘶鸣,一声叠着一声,把整个教学楼都淹没在金黄色的噪音里。那声音是有温度的,热烘烘地扑在脸上,钻进耳蜗,顺着血管一路流到心脏,把心跳都染成了夏天的节奏。江夏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蝉鸣的频率和人体的某种脑电波很接近,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烦躁。但他觉得那不对——他听蝉鸣的时候不烦躁,只是觉得空,像心脏被挖掉一块,只剩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呜呜地响。
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起灰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手掌在挥动。光线穿过叶隙,碎成千万片金箔,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课本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蝉要在地下埋七年才能爬出来唱歌,唱一个夏天就死了。那时候他觉得蝉很可怜,在黑暗里等那么久,就为了唱几个月,然后死掉。现在却觉得,能痛痛快快唱一个夏天再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它们见过阳光,见过梧桐叶怎样在风里翻身,见过夏天的云怎样从东边飘到西边。不像有些人,在地下埋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爬出来的那天。
“江夏。”
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像一根针戳进蝉鸣织成的厚毯。那声音尖锐、突兀,把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强行拽了出来。他慢慢坐直身体,揉了一下被手臂压麻的脸颊,循声望去。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李哲。”班主任拍了拍身边男生的肩膀,笑得有些刻意,像在努力表现出一副慈祥的样子,“以后就坐你旁边,互相照应。江夏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成绩特别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江夏眨了眨眼睛。
站在讲台边上的男生比他想象中要高,校服穿得松垮,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晒黑的皮肤。那皮肤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带着阳光和风尘的颜色,像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他的头发有些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带着的东西——不是紧张,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懒洋洋的、打量猎物般的漫不经心。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夏的课桌脚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入侵。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夏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就两秒。
可江夏莫名觉得那两秒很长,长得足够蝉鸣降低一个八度,长得足够窗外的梧桐叶翻三次身,长得足够他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趴在桌上,头发乱糟糟,眼神呆滞,像一只被日光晒懵的虫。他忽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确认扣子都扣好了。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人家不过看了他一眼,他紧张什么。
“去吧。”班主任推了推李哲的后背。
李哲拎着书包走过来,路过讲台时顺手把班主任放在边上的粉笔盒碰翻了。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的,可江夏看见了——他看见李哲的手指在碰到粉笔盒的时候故意往外拨了一下。彩色粉笔滚了一地,红的白的黄的,像散落的糖果,有几根滚到了讲台下面,有几根滚到了第一排同学的脚边。他没回头,也没道歉,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只是把书包往江夏旁边的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粉笔在他脚下碎裂,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粉末,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班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去捡那些粉笔。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这人谁啊,这么拽。”
“转学生吧,听说从别的学校转来的,好像是犯了什么事。”
“看那样子就不像好人。”
“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江夏没有参与那些议论。他只是看着李哲坐下来,看着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看着他把两条长腿伸到课桌外面,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李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好像那些窃窃私语他根本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也不在乎。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夏。
这一次,距离近了,近得江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像泡了太久的浓茶,又像老家具被反复擦拭后包了浆的木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凌厉,可眼睑垂下来的时候,那凌厉又被遮住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倦怠。眼白里有几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看什么?”李哲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点沙,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常年抽烟的人。那声音落在江夏耳朵里,有种奇怪的质感,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打磨。
江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又盯着人家看了太久。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李哲搭在桌上的小臂上——那上面有一道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住的地方,颜色已经很浅了,像褪了色的红线,可形状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疤痕的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又像是被烟头烫过之后留下的。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盖住。
李哲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重新看向他。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恼怒,也不是解释的**,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江夏看到了多少,又看懂了多少。那目光让江夏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捉螃蟹,翻开一块石头,底下的螃蟹就会举起钳子,一动不动地和他对峙。他在等它放松警惕,它在等他离开。
“你叫什么?”李哲问。
“江夏。”他说,“江河的江,夏天的夏。”
李哲挑了挑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江夏。江和夏,都是水。”
江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江河是水,夏天也多雨。”李哲说,语气淡淡的,“你名字里全是水,可你看起来像快干死的鱼。”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物理课本,随手翻开,再也不看江夏一眼。
江夏愣在那里,耳边是永不停歇的蝉鸣,眼前是李哲侧脸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很硬,喉结微微凸起,耳廓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他的鼻梁很高,眉骨也高,眼睛因此显得更深。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鼻翼投下一小块阴影,让那张脸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浮雕。
他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蝉在地下埋七年才能出来唱歌。七年,两千五百多个黑夜,它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在泥土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漫长的等待。它们会想什么?会害怕吗?会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爬出去吗?
“你才像鱼。”他小声说,对着李哲的后脑勺。
李哲没回头,但江夏看见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像旧时候的私塾先生。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上周的作文我批完了。”他说,“这次题目是《夏天的声音》,大部分同学写得都不错,但有一个人写得特别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夏身上。
“江夏,你上来读一下你的作文。”
江夏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哲。李哲正低着头看物理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江夏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江夏?”周老师又喊了一声。
江夏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接过自己的作文本。他站在那儿,面对着全班四十几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不怕念作文,他怕的是那个刚刚转来的人听见他写的那些东西。
“读吧。”周老师笑着说。
江夏深吸一口气,翻开作文本。
“《夏天的声音》,”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作者,江夏。”
“夏天最吵的时候,是在傍晚。太阳刚落下去,天还亮着,蝉就开始叫了。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团一团的,从梧桐树里滚出来,砸在窗户上,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你躲不开,也挡不住,只能任由它往你耳朵里钻。”
“我小时候问外婆,蝉为什么要叫那么响。外婆说,它们在找伴呢。在地下等了七年,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喊给自己想找的那个人听。喊对了,就能过一个夏天;喊错了,就一个人过完剩下的日子。”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问这种问题。可每年夏天,蝉叫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它们找到那个人了吗?那个让它们等了七年的人,听见了吗?”
“有时候我也想喊。喊得和蝉一样响,让整座城市都听见。可我喊不出来。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块石头,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肚子里,沉到脚底。最后那块石头从脚底长出去,长出根,把我钉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
“所以我只能听。听蝉喊,听它们找,听它们过一个夏天,然后死掉。明年还会有新的蝉爬出来,继续喊,继续找。可我不是蝉,我只有这一个夏天。”
江夏念完了。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像在呼应他刚才念的那些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盯着手里的作文本,盯着那些自己写下的字,忽然觉得那些字很陌生,像是别人写的。
“好。”周老师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写得真好。你们听听,这才是作文,不是堆砌辞藻,是真的从心里流出来的东西。江夏,你坐下吧。”
江夏走回座位,低着头,路过李哲的时候,他感觉李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很轻,但有重量。
他坐下来,把作文本塞进桌肚,不敢转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听见李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你喊过吗?”
江夏猛地转头,看向他。
李哲没有看他,还在看那本物理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江夏问。
李哲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我问你,你喊过吗。像蝉那样。”
江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
“我喊过。”李哲说,“没用。没人听见。”
他说完就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和第一节课后一样,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江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窗外,蝉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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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姓陈,说话细声细气的,压不住班上的男生。每次上课都要花十分钟维持纪律,然后才能开始讲课。今天也一样。
“安静,安静一下。”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被底下的说话声淹没,“我们开始上课了,先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
江夏翻开数学课本,准备听课。旁边的座位空着,李哲还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门口,心里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他不知道李哲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那道疤痕,那句“我喊过”,那个背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上课上了大概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李哲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他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全班都转过头来看他。
陈老师也愣住了,手里的粉笔停在黑板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这位同学,”她推了推眼镜,“你是新来的吧?上课迟到了要喊报告。”
李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
江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不知道李哲会说什么,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和这个教室、这个学校、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世界格格不入。
“对不起。”李哲忽然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像是硬生生从石头里挤出来的水。
陈老师显然也没料到他会道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下次注意,坐下吧。”
李哲坐下了。
江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拧开冰红茶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把水咽下去。
下课的时候,江夏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李哲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好像没想到他会问。
“小卖部。”他说。
“上课去小卖部?”
“渴了。”
江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为什么不喊报告?”
李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夏看见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李哲的眼睛没那么冷了,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你不是听见了吗。”李哲说,“我喊了,没用。没人听见。”
江夏愣住了。
他想起李哲刚才说的“对不起”,那声音确实不大,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可陈老师听见了,全班也听见了,因为那时候太安静。
“他们听见了。”江夏说。
李哲看着他,没说话。
“陈老师听见了,全班都听见了。”江夏又说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要强调这个。
李哲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不一样。”
他没说哪里不一样,江夏也没问。但江夏忽然觉得,他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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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班长过来收班费。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做事一板一眼,走到李哲面前,把收据本往他桌上一放:“李哲同学,班费每人五十块,这周之内交一下。”
李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
班长愣了一下:“我没零钱找。”
“不用找。”李哲说。
班长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别的什么:“那怎么行,该多少就多少,我不能多收。”
李哲看了她两秒,把一百块收回去,又翻了翻钱包,拿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班长接过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走了。江夏注意到,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第二件事,是李哲被叫去了办公室。
来叫人的是年级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头发已经秃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圈剃得很短。他站在教室门口,脸色不太好。
“李哲,出来一下。”
李哲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他走了。
江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节课后他说的那句“我喊过,没人听见”。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意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的时候,李哲回来了。
他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什么都没说。江夏偷偷看他,发现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你没事吧?”江夏小声问。
李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江夏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防备,还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
“没事。”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夏想再问点什么,但上课铃响了,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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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
没有老师,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江夏在做语文作业,旁边的李哲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江夏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哲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一缕头发。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照得有些发白。
江夏看了他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让他移不开眼睛。那道疤,那句“我喊过”,那个笑容,那个被叫去办公室的背影,还有嘴角那道浅浅的红印。它们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拼不成一张完整的画。
他想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转来这个学校。他想知道他说的“我喊过”是什么意思,喊给谁听,为什么说没人听见。他想知道他嘴角那道红印是怎么来的,疼不疼,有没有人问过。
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看着那缕落在课桌上的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那个人。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这个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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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江夏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他看了一眼旁边,李哲也正在收拾东西。他把那本皱巴巴的物理课本塞进书包,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走到过道里,差点撞上。
“抱歉。”江夏说。
李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江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住哪儿?”他问。
李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南边。”他说。
“我也是。”江夏说,“一起走?”
李哲看着他,那眼神里又有那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防备,还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但这次,那一点点别的什么似乎多了一点。
“行。”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黄昏的光里。
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吵了,像是累了,像是知道夜晚快来了。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江夏偷偷看了李哲一眼。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那层薄薄的金边又出现了,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作文写得挺好。”李哲忽然开口。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谢谢。”他说。
“那些话,是真的吗?”李哲问,“你喊不出来那段。”
江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李哲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走过那排种满梧桐的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在地上,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哲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左边。
江夏点点头:“我往右边。”
李哲看着他,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来。”他说,“我每天都来。”
李哲看着他那个笑,忽然也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下午那个更淡,但江夏看见了。
“行。”李哲说,“明天见。”
他转身往左边走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江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第一节课后,李哲说的那句话——“我喊过,没用。没人听见。”
可他想,也许不是没人听见,只是那个该听见的人,还没来。
他转身往右边走去。
身后,蝉还在叫。
那是这个夏天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