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琼海,跑道两侧的指示灯有节奏地明灭,像疲惫的心跳。
下过雨的塑胶跑道,机轮碾在上面有迟滞的黏涩感,轻微的颠簸惊醒了身旁熟睡的友人,常百星听见衣料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空气湿而冷,夜浓得化不开,常百星坐在阳台上,听了一整夜的雨。
午后的海南岛,太阳浓烈地压在地面上,像一块挣不脱的铁板。大片的太阳能板铺展在地面上,海蓝色的表面以某个整齐划一的角度反射着紫外线,从远处看起来,倒是很波光粼粼。
常百星从地下卫星中心出来的时候,花了好几秒钟才让眼睛适应这种程度的光线。地上和地下完全属于两个世界——地上到处都充斥着蝉鸣和热浪,而地下是恒温的、寂静的,多数情况下只有设备的嗡鸣和她操作仪表时发出的滴答声。
她走到哪里,就把头顶的灯打开,她离开了哪里,哪里的灯就关上,常百星是一条牵引潮汐的鱼,只可惜鱼不被允许离开固定的水域。
她本来是打算上来抽支烟的,地下实验室不允许明火,尽管向来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还没来得及点上,就听到不远处保安室里吵吵嚷嚷,她皱起一点眉头往保安室看,脚步也迅速跟上视线,但看不太清,只看到五六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围着一个怀抱相机的女人,女人背对着她,单薄的双肩有些瑟缩,看起来活像是被拎住脖颈的兔子。
“怎么回事?”她刚一进门就被团团围住了,人群很自觉地围着她形成了扇形,但又很自觉地跟她保持了两臂的距离。领头的保安看到她,表情立刻变了,但不是看见领导的谄媚,而是终于可以把烫手山芋丢给她的如释重负。
“常工,正好您来了,我们在巡逻的时候看到这个女人躲在太阳能板下面拍照,行踪很可疑。问她来干什么,她说自己来找什么植物……”
“植物?”常百星将这两个字在自己嘴里咀嚼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就是这种植物,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保安递上来一部相机,常百星接了,低下头认真翻看,取景器里确实是植物、土地、光伏板,构图很简单,取景很杂乱,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楚照片的主角是什么,不过,确实没有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跑到光伏发电站来拍植物,你不知道这里闲人免进吗?”常百星翻看着相册,“叫什么名字?”
“邹焓。”
常百星的指尖在相机按键上停了一瞬,她喉头微动,像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紧接着将相机递还给保安,她抬起头,第一次跟“嫌疑人”对视。
女人深棕色的头发在后脑勺俏皮地挽成小巧的团子,带着米色棒球帽,帽檐下漏出几缕被汗湿的发丝,她的眼睛也是深棕色的,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坦坦荡荡地望向她。穿着很随意,但侧脸的弧度以及帽檐下露出的五官,都有令人惊艳的颜色。常百星错开视线。
“她说,她是作家。”保安适时地补充道。
“是吗?”常百星反问,“你写什么?”
“什么都写,小说和剧本多些。”邹焓的声音和以往一样,语速不紧不慢,只是略微沙哑了,想必是跟保安吵了太久,又晒多了太阳,“我最近写植物百科,需要搜集素材。”
“有证件吗?”
邹焓在包里掏出两张薄薄的纸片,一张是名片,白色麻纱纹,正反面烫金写着邹焓二字,身份一栏写的是记者、追风出版社签约作家;另一张是身份证。
常百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照片,名字,都和之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候邹焓的名片上还不是这个出版社,她换了出版公司。
确实要换了吧,经过自己家人那样折腾,不换才奇怪。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张纸片交还给邹焓,但不是直接递给她,而是递给了身边的保安再传给她。她克制着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没什么问题,照片你们删掉,再把通讯设备检查一遍,检查不出涉密就放人吧。”
“这个,常工啊,”保安斟酌着开口,“按照规定,私自闯入管控区域拍照,不论有没有涉密,都要移交派出所处理,这个,我们做不了主。”
常百星犹豫了片刻。私闯管控区域这件事,可大可小,因为伏电站本身的安保措施就超越了它应有的等级,就算移交派出所,也未必能受理,后面再上报也很麻烦。如果她动用技术负责人的身份打一通电话,这件事也完全可以压下来。
只是后续要怎么解释呢?为什么要通融一个陌生人?
如果日后她有什么变故,会不会追究到这通电话上,甚至把邹焓牵扯进来?她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给邹焓惹麻烦,“那就按你们规定办。”
常百星点点头,视线再一次扫过这个美丽异常的“嫌疑人”,转身要走。
“等一下!”邹焓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常百星脚步依旧往前,没回头看她。
“这位,常工?对么?”她十分自然地握住常百星的手,她的声音听起来是无比自然的恳切真诚,然而帽檐下露出的眼睛,有只常百星才能看到的幽深。
唐突的动作,唐突的言语。常百星来不及收回手,被触碰的瞬间她不习惯地将手收回,却没有成功。
常百星的一颗心,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常百星感受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柔软而冰凉。一如既往。
还未来得及动作,鼻尖的肌肉记忆先对熟悉的气息有了判别。她太阳穴开始突突跳起来。
紧接着她可耻地发现,自己的视线不自觉被那张美丽而熟悉的脸庞吸引了。她恼怒地别过脸。
“您能不能帮我作个证?我真的是来拍植物的,你了解我的,对吗?这件事可大可小,我可以配合你们查我的居住证和写作记录……”
“放她走吧。”常百星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声音听起来犹如叹息。
她的手心出了汗,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攥在手心里,变形扭曲。“我们之前认识,她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咬了舌头,然后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她是我前任。”
邹焓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十分拙劣的演技,好像她才认出她,半张半合的嘴唇,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常百星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常工,这……”保安也愣住了,显然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可能是她想来找我,也可能是巧合,但一定不是间谍。她没有,她没有那个心思。”
常百星的视线迅速从邹焓脸上一带而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语速变的缓慢,好像从口中吐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枚枚刀片,好像只是旧事重提就已经消耗了她太多力气,她再也无法去回答任何有关她的事了。
“拿到她身份证了,你们可以查一下,她确实是作家,这几年一直在写海南岛相关的内容。她不涉密,也不是什么干坏事的人,她只是运气不好,又落到我的地盘上。放她出去吧,别让我说更多。”
邹焓垂下头,盯着自己被泥土弄脏的鞋尖发呆。默认了常百星的话。
保安们面面相觑,只有常百星如释重负,她走到门口,将手里捏得变了形的香烟丢进垃圾桶,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了一句,“对了,给她拿一瓶水喝。”
常百星当然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邹焓,毕竟谁都不会想到六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尴尬。但她显然低估了邹焓,因为一周之后,邹焓的白色小奥迪就停在了伏电站门口。
常百星正和友人温馨一起从班车上下来,温馨眼睛尖,用手肘捅了捅常百星的胳膊,侧过去对她耳语道,“看,美女哦。”
语气很八卦。常百星看见驾驶座上邹焓对着一面小镜子检查着自己的妆容。
“你先进去。”常百星嘴角抽了抽,低声跟温馨嘱咐了一句,自己往白色小轿车方向走。
正是上班时间,车边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好奇地往这边打量。
常百星硬着头皮敲了敲车窗。她看见车内的邹焓“啪”的一声将粉饼合上,接着车窗降了下来,露出邹焓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脸。
不再是素颜,不再是丸子头、棒球帽,她妆容精致,深棕色的头发烫了优雅的卷,散发着高级理发店的馨香,穿着熨烫整齐的休闲西装,玉白的指尖轻巧地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戴着一枚亮闪闪的欧泊戒指,正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斑。
她比之前更漂亮了。常百星克制着呼吸。算一算,自己离开六年,邹焓已经三十二岁了,可是她如此美丽,像岁月也不舍得让她有所变化。
她突然觉得,如果上次邹焓是这样误闯进伏电站,可能保安也不会疑心她说的自己是作家。
“上我们这开屏来了?”常百星表情僵硬地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得生硬,“单位门口不让停车。”
邹焓侧过脸来看她,深棕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她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睛,绽放出笑容,她温润的脸,笑起来有火星迸裂的惊艳。
“常工,上次谢谢你替我解围,作为报答,我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常工赏不赏脸?”
常百星噎了一下,她的视线机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在往她和邹焓的方向看。她发觉这样的大太阳底下自己的后背竟然出了冷汗。“你要去哪里?”她匆忙地问了一句。
“去市里怎么样?带你吃日料,然后带你去海边兜兜风。”
很浪漫的安排,也很周到,但常百星摇摇头,“我去不了那么远。就这附近吧,七点半,如果我能正常下班,邮件联系你。”
她的神色没有变,脸颊线条却紧绷着,仿佛正身处在某种危机四伏的深林里,而周遭是无数看不清的陷阱。
邹焓敏锐地识别出了她紧张的情绪,这种记忆莫名和六年前的夜晚重合。她忽然心有灵犀似的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让常百星很焦虑。
自己得快点走了。邹焓会心地叹了口气,简短地应了一声。车子拨开人群,缓慢无声地离开了。
常百星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看了一眼表,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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