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是传闻中的登徒子。
伯家二当家伯得皱着眉端起茶盏，心里转过这个念头时，眼前人正侃侃而谈开辟河道的事。
从平王新开的水路将如何平稳穿过叛军地界，到沿途渡口的税卡怎么和其它家打点，再到每趟货的分成，这个年轻的世家男人都是讲得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
走南闯北多年，伯得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能说会道的不少，肚子里有货的只有几个。如果是平时，伯得对此等青年才俊自然万分欣赏，多加赞美。
——可这人偏偏是褚循。
北地褚家那个名声烂透的褚循。
对父不尊，对君不敬。有一回喝多了酒，在众人面前，还口出狂言说要见见茂王的女人，瞧瞧天家颜色。
这话从老友嘴里传出来时，伯得正在吃酒，闻言叹息三声。
狂妄，太狂妄了。
先王已死，权臣当道。虽当今天下四分五裂，皇家命令形同虚设，可再这么着，茂王也是先帝分封出去的皇亲，手里有兵，库里有粮。茂王的家眷，岂是寻常世家子弟能够相见的？
那时伯得自然是没见过褚循的，只是想当然给人安了副孟浪的样子。然而今日一见，褚循生得端正，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英武，也不是白面书生的文弱。眉眼舒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画师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尤其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
“南部几场战败，都是因为陆路运输损耗过大。因此眼下这条水路的建设极为重要。若能走通，往后伯、褚两家来往，也比从前方便许多。”
伯得说：“修水路耗资巨大，单是征发民夫一项，就是天文数字。”
“因此平王虽有此意，却也不敢硬来，怕激起民变，”褚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小辈先拟了一份文书，请伯叔过目。里头把水路分成几段，每段需多少民夫、多少银钱、沿途各家怎么分账，都写明白了。”
伯得接过帛书，展开扫了几眼。写得确实细致，是实实在在能拿去用的东西。
“这是你写的？”伯得问。
“不是。”褚循低头，“有叔父大人指点。”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褚家叔父——褚羽端起茶盏润嗓子，赞许地点头。
这条水路的事，伯得当然知道。平王想开这条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一直卡着，为什么？因为原来的陆路主干道要路过肖家。肖家是褚家几十年的姻亲，两家世代通婚，水路一旦开通，商队再也不必从肖家门前过，那肖家吃了几辈子的过路钱，瞬间打了水漂。
因此褚家和肖家抱团反对，加上耗资巨大，平王也没办法一蹴而就。至于伯家，离得远，当然懒得掺和这事。
如今褚家来谈这事，是和肖家起了矛盾吗？
伯得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肖家族长的嫡次孙和茂王之女定了亲。茂王跟平王是不对付的亲兄弟，褚家跟随平王，肖家若是真倒向茂王，那褚家这头，确实得重新掂量掂量姻亲的人选。
“伯叔若是觉得还过得去，”褚循继续说，“等年后从平王那边回来，两家再坐下来细细商议。届时人力怎么调、银钱怎么出，都由伯家定夺。”
条件太过丰厚，肯定有问题。伯得不想答应，只得面上装出不动声色的样子，放下茶盏，笑呵呵地问：“褚家男儿，今年多大了？”
“回二爷，二十。”
褚循微微低头。
“二十，不小了。可曾定亲？”
褚羽笑起来：“二当家有所不知，我这侄儿年少轻狂，行事荒唐，在北边名声不太好。家里给他相看了几回，人家姑娘一听是他，都不乐意。族里长辈气得没法子，说让他跟着我出来跑跑，收收心。今天若得到伯家哪位姑娘青眼，是他三生有幸。”
褚家真有结亲的意思么？
真是奇怪。
伯褚两家相距甚远，如果不是褚家为平王办事，恐怕这辈子两家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况且，伯家也高攀不起大族。难不成是听了关于伯家金乌的流言？可连平、茂两王都不信鬼神之说……
莫不是褚家人要造反？
伯得乐了。
等伯得回到内宅，摸着下巴，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有人冷冷道：“此婚断不可成。”
伯得抬头一看，一男人掀帘而入。帘子落下的声音很轻，现在是初秋，来人带进来一股凉意。
此人正是伯九任之子伯青，也是伯得的侄子。男人生得高挑，站在门边几乎要碰到门框的上沿，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成材的竹子。和他的脾气一样，看着挺拔，走近了才发觉枝节都硬邦邦的，不让人亲近。
伯青年纪不大，在族里说话却有分量。他这次没出面，只是在屏风后听完了全程。
伯得正色问：“为何？”
“因为二叔今日见的是褚家人。”伯青快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褚家背靠的是平王。平王想兼并天下不是一天两天了。褚家今日谈水路，明日谈联姻，后日就要伯家把武器都交出去。”
伯得摇头：
“你这话说得太重了，你父亲本来就在平王手下当差。说到底，我们只能选择依附的对象。茂王也好，平王也罢，有什么区别？傍上褚家和平王，往后伯家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傍上褚家？”伯青摇头，“我们敢得罪茂王吗？”
茂王和平王俩亲兄弟俩争了几十年，底下的世家也跟着站队。
伯得严肃说：“褚家势大，伯平王离得近，茂王离得远。鞭长莫及，他茂王犯不着为这点事大动肝火。伯青，我问你：你这么反对，到底是怕得罪茂王，还是怕别的？伯家两房兄弟，我没有子嗣，大哥除了你，膝下只剩三个未出门的女孩，伯洛七岁，伯雁又是傻子，剩下来的，不就只有你的亲妹妹伯云吗？”
“你父亲害怕预言，一直拖着伯云的婚事…”伯得又问，“你不想伯云嫁到褚家？”
伯青不甘道：“褚家就是个火坑！”
伯得嗤笑一声：
“火坑？褚家再不济也是大族，吃穿用度，哪一样都不比咱们伯家强？伯云嫁过去都算高攀。而且说实话，我根本不相信预言。平王说得好，这天下的大势，什么时候让一只鸟决定了？”
“高攀？二叔难道不知道褚家是什么地方？”
伯青苦笑一声：“褚家人薄情寡义，好斗凶猛。褚家往上数一数，每房都出过疯子。褚家族长当年为了方寸之地杀害亲弟；褚循父母是近亲，褚循亲哥心智不全，妹妹自幼癫痫，褚循更是亲爹死了也不奔丧的狠人物。”
“这一家子哪个是好相处的人，二叔当真要把伯云嫁过去？二叔，你舍得吗？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伯得沉默片刻。
“我何尝不知？但今日我亲眼见了，褚循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堪……而且家里就这几个女孩，你不让伯云去，让谁去？七岁的伯洛？等伯洛能嫁人少说还要七八年。”
“还是说你想让伯雁那个傻子代替你妹妹？”
伯青沉默片刻，摇头：“不，她更不适合。”
“我劝你别想了。”伯得摆摆手：“伯雁那孩子，人话都听不明白，嫁过去能干什么？伺候公婆？主持中馈？还是和那些妯娌斗心眼？送她过去是害她，何况褚循也不见得同意，他再怎么也是家中嫡子，凭什么娶个傻庶女呢？”
“伯雁不是傻子，她只是生了病。”伯青道。
“在外人眼里有什么区别，”伯得无奈笑了一声，“何况伯雁十二岁就和孙景定亲了，只等明年开春就嫁出去。伯青，我劝你别想了，老老实实为两个妹妹准备嫁妆吧。”
帘子落下来，伯得又离开了。
伯青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案前，又走回来。伯云。他的亲妹妹。伯云身材单薄，精力旺盛，像是春日里摇摆的细嫩柳条。性格温柔善良。这样的孩子，扔进褚家那个狼窝，会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不相信褚家没有野心。他不明白父亲明明记得金乌的预言，却还要把伯云嫁出去。
伯青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伯雁。
还有伯雁。
伯雁和他不是一个娘生的。她是伯九任和婢女的孩子，婢女不知名讳，生下孩子就离开了伯家，她被小娘养着。
小时候的伯青几乎没见过她——瘦瘦小小一个，总贴着墙根站着，低着头。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有点瘆人。两年前她大病一场。烧了三天三夜，大夫都让准备后事了，好在她自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换过一回——总是问这问那，说出的话还常常让人听不懂，便被人叫傻子。
有一回伯雁在院子里追狗，追着追着摔了一跤，明明膝盖磕破了皮，她坐在地上却笑起来，还让黄四娘安慰她。
伯青站在廊下看着，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伯家子嗣不兴，伯洛年幼，伯云沉默，病好了的伯雁常常往他跟前凑。伯雁给他送小礼物，给他做吃的，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站在一边宽慰他。他知道伯雁只是无聊，要找人说话，可说不清为什么，从伯雁醒来后，他看见伯雁就不自在。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叫他二哥，她是他的亲妹妹，但他就是没办法把她当成“家里姊妹”那样对待。
伯雁要嫁去孙家。
他没见过孙家的人，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光景。也许和褚家差不多。伯青停下脚步。帘子外头，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伯青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伯雁又来了。
伯青刚刚还想着她，伯雁竟然就出现了。伯雁手里捧着一大束五颜六色的花，新鲜得很，不是园子里蔫蔫的野花。伯青猜这些都是她自己种的，不然不会这么顶着这么骄傲的神色。
面对伯雁，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有一种隐密的期待。
于是伯青看着她，微笑着慢慢问：
“伯雁，你是不是站了好一会儿？妹妹，你今天怎么不去找伯云玩，偏偏来我这里呢？”
伯雁眨眨眼，却说：
“哥，我想见褚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