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的写作课，常百星没来。前排空着。
邹焓想着也许她这会儿正忙呢，可是一直到下课铃打响，前排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她斜靠着讲桌，有些百无聊赖地拨弄翻页笔的按钮，拖延着离开教室的时间。一节大课，算上课间休息时间一共105分钟，从一点半上课到三点十五分下课，常百星都没有来。她到底有多忙？会有这么忙吗？
邹焓收好备课本，将挎包背在肩上，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看到一个酷似常百星的背影，大夏天，她却穿了半袖的衬衫和藏蓝色马甲，深灰色的西裤，单肩备着好大的黑色托特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一个女人跟她走在一起。
邹焓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想等常百星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但她们聊得很投入，常百星手里还抱着一沓白纸，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浓黑的长发披散着，神情专注。
不来上课，倒是在跟别人聊天。
邹焓笑了一下，她上周已经在选课表上查找过，并没有常百星的名字，也就是说，常百星其实压根没选这门课，那她来听这堂课，也许是兴趣所致，也许是恰好在那里。邹老师也没有逼迫没选课的学生一定要出勤的道理。
这样看来，常百星旷课是理所应当，期待她来上课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她不是学生，自然也没有要求她必须请假的道理，为什么要她请假呢？降低任课老师对她出勤的期待？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她并不是R大正儿八经的老师，一周也就只有一节课要上，接下来的时间她没安排，到学校的咖啡厅坐了一小会，跟编辑沟通下周的日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口袋书和笔记本，边读边摘抄。她最近在重读三岛由纪夫的作品，花了一个周才恶补完《丰饶之海》四部曲，正在挑其余的早期作品来读。
邹焓早期养成的阅读习惯特别好，很专注，她的特异功能是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只要开始阅读，马上就能进入一种极其沉浸的心流状态。而且她读书却不吝啬在书上做笔记，侧边有很多她写得批注，时不时还能与上一次阅读的自己对话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西沉了，橘黄色的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桌面上的物件拖拽出很长很长的影子。她觉得有些韵味，拿出手机来拍照。
举起手机对准桌面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斜对角坐着一抹熟悉的白衬衫，她惊讶地看过去，正是常百星，面前摊开着她那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散着几张A4纸，她紧紧皱着眉，左手握着笔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看样子在演算或画什么图表。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对着常百星发呆，看她皱着眉的样子。她思考的时候常常这样子拧着眉头，清丽雅致的脸板起来，秀丽的眉在眉心皱起两个小小的山峰。邹焓小幅度地摇了摇脑袋，低下头去继续看书。过了几十分钟，一杯牛奶被轻轻放到她手边。
邹焓下意识仰头去看，常百星站在她椅子斜后面，正低下头看她，清丽出尘的五官舒展开来，眼里荡漾着一团细腻的柔软，薄薄的嘴唇抿起一个浅浅的笑。她身上那种清新的苦味在炎炎夏日显得格外清爽。
邹焓心里一动，接下来才看到牛奶。“谢谢你。”
“不用客气。”常百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美丽的阴翳。
“饿了吗？待会带你吃东西。”邹焓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了。
“好饿。”常百星的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像撒娇。
“好饿怎么不去吃晚饭？”邹焓奇怪。
“在等某人看书。”常百星在她身边坐下，美丽的修长胳膊圈起来，侧脸枕在手臂上看她，乌黑的眼珠瞬也不瞬。邹焓马上想起之前在甘肃旅行时见到的沙漠里的牧马。“某人一直看不完，等了好长时间。”
“某人今天下午也在等你来上课，”邹焓故意撇过脸，装作很不满意的样子，“等了两小时。”
常百星哎呀了一声，语气好温柔好温柔，讨好地侧过头枕在她肩上，将毛茸茸的发顶在她肩膀娇俏地蹭过，“下午被导师抓到了，好倒霉，紧赶慢赶地过来，又被教学秘书抓到，只好爽约了。对不起呀。”
邹焓觉得她可爱，人高马大的一只偏偏装作小鸟依人的样子，心里的小人儿笑得眼睛眯起来，“教学秘书抓你什么事？”
“警告我不许再旷课，说再发现我旷课就让我滚。”常百星说着，自己先笑了。昏黄的夕阳拢着她们，投下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所以我决定，下学期不选那么多课了。”
邹焓只一听，就知道教学秘书不可能说这样的话，常百星又在满嘴跑火车了，于是轻飘飘地剜了她一眼，“又胡说。”
“不是说好要给我带书的吗？”常百星转移了话题，“我的书呢？”
邹焓摸了摸桌角，光滑微润的触感，摸起来凉凉的，“你都不来上课，不给你了。”
常百星又哎呀了一声，细声细气的，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那要怎么样才能给我呢？”
“你猜。”
“我请你吃饭，好么？”
“爽约了请吃饭不是你该做的吗？”邹焓反问。
“那请你吃两顿，怎么样？”
邹焓嗤之以鼻。
常百星的眉头皱起来一点，像是在苦思冥想。邹焓看她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主动递了个台阶，“这书怪沉的，我背了一下午呢。”常百星果然接收到，马上凑上来帮她揉捏双肩，“那帮你捏捏肩。”
常百星爱运动，身体很是好，手大手劲儿也大，手心热乎乎的，邹焓被她捏得舒服，又被这殷勤的态度逗得直笑，气也消了，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坐下，不许她再捏了。她讲书拿出来，封皮朝下倒扣在桌面上，手压在上面。
“常百星，我说认真的，”邹焓正色，“你不来上课，我不生你的气，下次有课，或是导师给了什么任务，我的课你是可以不来的，没关系。要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常百星眼里含了笑容，“我知道的。”
邹焓松开压在书上的手，“拿去吧。”
获得了书的常百星看起来很快乐，她拿在手里颠了颠，“就这么点重量，你还说沉？”
邹焓剜了她一眼，“你管我？快收拾东西，好饿了。”
常百星将书妥帖地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
常百星请客的地点离学校有点远，竟然是一家粤菜，店里人头攒动，看起来很火爆。
邹焓哭笑不得，“我上周才刚从广州回来呀。”
“应酬能吃到粤菜的精髓么？”常百星反问。店里人很多，常百星怕她被挤坏了，手自然而然地拉着她的手腕，带她穿过人群，上了二楼的包间。
包间不大，在走廊最尽头，两面都是窗子，白纱窗帘半开着，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树影。圆桌也小小的，看上去只能容纳五六人的样子。邹焓觉得新鲜，“你提前定了包间？”
常百星耐心跟她解释，“这间是我叔叔包下的，人多的时候会给几个固定的客人优先使用。这家食材很新鲜，他常带甲方来。”
服务员进屋给她们倒了茶水，没拿菜单，倒是先端上几分小菜。常百星夹了一筷子鱼皮到她餐碟里，“尝尝这个。”
“小妹来啦？”服务员阿姨跟常百星打招呼，看起来很熟了。“还要老三样？店里新到了多宝鱼，要不要蒸一条尝尝鲜？”
“好呀，”常百星笑眯眯地侧过脸征求邹焓的意见，“想吃鱼吗？”
“我都可以。”邹焓道。
“那就这些吧，姐姐，帮我们催催菜，馋了一路了。”
明明看上去已经四五十了，常百星依旧娓娓动听地叫人家姐姐，听得服务员笑得合不拢嘴。邹焓想起她也叫过自己姐姐。看来全世界都是她的姐姐。
饭菜陆续端上桌，最先上的是白灼虾，然后是清蒸多宝鱼和橙子鹅肝，两盅炖汤。邹焓很少见把鹅肝和橙子片搭在一起，大都是搭配香芒或者苹果，正在考虑一起吃会有什么口感，常百星夹起一片鹅肝来吃了。
邹焓有样学样地也夹了一片鹅肝。
常百星咦了一声，“你怎么也不吃橙子？”
邹焓认真回答，“我以为那是摆盘。”
常百星咧嘴笑了，“不是哦，就是橙子和鹅肝搭在一起吃，据说能解腻，还能激发出鹅肝独特的口感。”
“那你怎么不吃橙子呢？”邹焓反问她。
“我不喜欢吃橙子。”常百星回答得理所应当。
“是不喜欢吃橙子，还是想逗逗我？”
常百星抿嘴，微微垂下眼睑，神色看上去居然有些赧然，她诚实道，“想逗逗你。”
“。。。”邹焓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百星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她反而不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意思。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意外的鲜甜，她又喝了一口，常百星悄悄看她，见她爱喝，悄悄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