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邹老师把自己调理好了。
她说服了自己,常百星只是没拿她当老师看而已,这没什么,反正她又不是真的老师,常百星也不是真的学生。
况且,常百星都来家里喝过几次酒了,把她当朋友看待,也是很正常的吧。
理智上她大概可以确定常百星对她有意思,她自己也对这种青睐感到喜悦。可情感上,作为文学圈的种子选手、野心勃勃的后起之秀、众望所归的小说新星,她又有些清高自矜。
学生可以暗恋老师,书迷也可以暗恋作家,都很正常,但如果反过来呢?如果她们真在一起,那还正常吗?
她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考虑到“在一起”,她们之间到现在没有人告白,怎么扯到“在一起”呢?
常百星可从没说过喜欢自己。万一她只是恶趣味,喜欢和老师搞暧昧呢?万一她就是单纯地对自己有点朋友之间的好感呢?
邹焓发觉自己对常百星开始怀有某种隐秘的期待和恐惧。她想要得到对方更多的关注和在意,但又害怕对方靠得太近。
现在的状态,她是舒适的,常百星给了她关注和偏爱,又没找她要名分。但对于更进一步她还难以做好准备,她害怕常百星一冲动告白,会搞得朋友不像朋友,恋人不像恋人。
以她对常百星的了解,她随时可能做这件事。
今天下午,常百星对她说,“邹老师太有魅力,让我无心工作,只能看着你”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并且诡异地产生了背德之感。
她想,也许是她渐渐融入了老师的身份,太把自己当老师,才会恍惚觉得这样好怪异吧。
可是常百星并不是选修了这门课才来听的,她是恰好旷了课,走在校园里散步,撞上夏天下雨,随意找了间教室躲雨的。这件事,常百星早跟她坦白过。
常百星喜欢她,并不值得疑惑,如果没有人喜欢她那才是值得疑惑的事。她成名之后收到的欣赏和爱慕太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她是年轻的畅销书作家,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她的天职就是通过叙述赋予事件意义,让她在心里改变一下叙述角度,让自己心里好受,也不是很难的事。
所以她想,既然本身不构成师生关系,那她们偶尔说说笑笑,言语间有些超出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行动又偶有越轨之举,应该也算不上太大的问题。
常百星是一个满十八岁且十分早熟的女孩子,她喜欢谁,都是十分合理的事。而且邹焓作为被追求的一方,从来都没有主动勾引过她,完全没必要为她的爱慕承担责任。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行为举止有无不符合道德礼仪的部分,最后觉得都很好。
现在她有一小块道德高地了,进可继续和常百星做朋友,退可抽身离开,她不怕常百星逾矩。
邹焓想清楚这些,感觉郁结在自己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心情畅快不少。正在心里盘算待会吃点什么东西,就收到了常百星的微信。
??:在家么?
邹焓心念一动,回复:在呢。怎么了?
??:方便下楼一趟吗?
邹焓跑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到常百星的黑色红旗车停在楼下。常百星穿了藏蓝色的短袖,肩上像披肩一样系了一件浅蓝条纹的衬衫,白色工装裤、黑色靴子,披散着黑发,正站在车前看手机。
邹焓:稍等几分钟。
她迅速回到梳妆台前,梳了梳丝毫不凌乱的头发,抚了抚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选出一件开身外搭穿在短袖衬衫外面,又在鞋柜前踌躇了几秒,最终选定了一双白色高跟鞋,站在门前深呼吸了几口,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单元门,常百星刚好抬头看她,她敏锐地注意到常百星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宝蓝色天鹅绒首饰盒。
她的心像管不住似的狂跳起来。
“邹焓。”常百星上前一步。不是“邹老师”,不是“姐姐”,是邹焓。邹焓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呼吸不畅。
她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吓人。
常百星伸出手,手心里是那枚首饰盒,邹焓只看一眼就觉得心跳得更快了。她的表情变得凝重了,是“这一天终于来了”的缄默。
“这是什么?”她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
“你先收下。”常百星回答。语气很平淡,和之前送她贝壳、请她吃饭,没什么两样。
好像就只有邹焓自己在紧张。
邹焓伸手接过,打开了盒子。一枚小巧的胸针安静地躺在绒布衬底上,铂金材质,造型像汹涌波涛,也像怒放的玉兰花,并不柔美,可是优雅、高贵、气势汹汹。
这件礼物和之前的礼物都太不同了,这枚胸针,她首先看见的不是心意,而是价格。
铂金、钻石、设计和品牌感,都在提醒她这不是可以随手收下的小东西。无论是其设计的时尚精美,还是上面闪闪发亮的钻石装饰,无一不透露出这份礼物的名贵和价值不菲。
邹焓愣神之际,常百星回身打开车门,在驾驶座上拿出一束玫瑰。很小的一束,和白色蝴蝶兰搭配在一起,黑色白色红色,浓墨重彩,娇艳欲滴。她把花也递给邹焓。
“常百星。”邹焓呼唤了一声,声音要比以往更轻。
“我不是你的学生,所以我想,我应该有追求你的权利。”常百星关上车门,语气很平静,不是提问,而是陈述事实。“之前送你手工礼物,是怕你觉得有负担,不肯收,但是现在不同了,再这样下去,你恐怕要把我当成给老师折纸星星的小孩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学生。”邹焓咬住嘴唇,合上首饰盒的盖子,吧嗒一声。她的手指捏在盒子边缘,指尖泛白。
“你最好是。”常百星轻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追求你了,是不是?”
邹焓的呼吸打了结,她觉得自己的思维成了被猫咪踢来扔去的毛线团,怎么理也理不清楚。她确实一不小心把常百星当成过普通学生,但是,即便她从来没有把常百星当成过学生,也不意味着她就可以接受常百星的追求啊。
她已经二十六了,早已在名利场沉浮了许多年,常百星却仍处于一个她不确定该称为学生还是成年人的阶段。
而且两个人才刚认识二十几天——即便这些统统抛开,她真的准备好和常百星开始一段恋情了吗?
最主要的是,常百星和她原本以为的恋爱关系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个充满理想主义和文艺气息的恋人,甚至是同行,两人畅聊诗词歌赋畅聊文学艺术最后走在一起。
如果常百星是那样认识她,她将毫不怀疑自己现在经历的就是爱情。但常百星偏偏是个全然对文学艺术不感冒的人,她的每句话都现实理智得令人发指,在文学方面更是一窍不通。
想和她畅聊文学艺术,无异于对牛弹琴。常百星现在之所以能和她有话聊,只是因为她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孩而已。
可是,她不是早就跟常百星说些暧昧不清的话了吗?如果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接受常百星的追求,那么她默许这些暧昧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说不清,总之,你先把这个拿回去,我不能收。”
常百星反问,“为什么不?”
“太名贵了,我受不起。”
常百星才不信,“贵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
邹焓又噎住,她沉默了一会儿,想要退缩,但常百星不容许,常百星的态度看起来是必须要在今晚得到一个确凿的说法,邹焓无法推拒。
“常百星,你是最聪明的,”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是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只要聪明就可以办到……”
“我没有想要办到任何事。”常百星笃定地说,“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的心意。”
“你明知道这不是告诉。”邹焓抗议,“你这是在逼我,你逼迫我做一件我根本不想做的事……”
“那件事就是拒绝我,对么?”常百星问。邹焓甚至听到她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邹焓在她身上闻到独一无二的苦味,清冽、生涩,像有人嚼破了树叶或没成熟的果实,汁水混着雨水阳光的气息一起爆裂,那种浓墨重彩不容忽视的生命力。痛苦而璀璨的少年的气息。
邹焓感受到自己的心怦怦跳起来,“对。”
“那我明白了。”常百星的表情并不意外,既没有被拒绝的失落,也没有铩羽而归的遗憾,她神色如常,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而她只是等待这一切落地。
“你的担忧很有道理,但我的心意不会改变。邹焓,晚安。”
邹焓站在原地,又一次目送常百星远去。她的眉头纠结在一起,想要叹气,又有些一筹莫展。为什么会这样?发展的这么快吗?之后的课要怎么办呢?常百星还会来吗?她还会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继续追求她吗?
常百星怎么能这样?她明明知道,一旦捅破了窗户纸,两个人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假装坦坦荡荡的状态了。
好歹毒的心肠啊!明明是她在追求她,她居然就这样把所有难题抛给她然后一走了之?
邹焓再次打开首饰盒子,看着夜色落在胸针表面的钻石上,折射出华美异常的彩色光芒。她心乱极了,头痛地阖眼,啪地把盒子关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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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