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从来都不是属于邹焓的。
这周没有长途出差,但要去临市做新书宣发。一同去的还有一直和她合作的编辑,还有跟在编辑屁股后面的实习生们。邹焓觉得很好笑,好像自己的老朋友变成了鸡妈妈。
新书已经出版并热卖了一个多月了,宣发还在持续。照常来说不该是这样,但不知为何,每次邹焓出席的新书宣发,现场销售效果都格外的好,而且,编辑周令玉有进行过调研,发现很多书迷在参加完新书发布后,对邹焓的关注度有持续提升。
这次宣发开在一间书店,场地并不太大,但装修很雅致。书店配套的咖啡厅当做休息室,两面墙的大书架围起能容纳六七十人的小场地,很温馨。
宣发活动开始在下午两点,邹焓来得很早,还是跟她之前一样,提着包,包里随时随地装着软皮笔记本和口袋书。她稍微穿得讲究一些,是挺脱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裙,外面搭了一件藏蓝色披肩,显得很年轻,但又不失庄重,她低着头,缩在沙发上,低着头在跟主持人对串词,周令玉看着她白皙如玉的侧脸,她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注意不到她穿了什么。
主持人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声音和长相都很甜美,也提前来了,在边化妆边和邹焓对流程。她念一条,邹焓对一条,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打个勾。
“请先跟我们现场和线上的书迷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邹焓打了个勾,“可以。”
“第一个问题,邹老师是怎样与写作结缘的?能讲一讲您刚开始创作的故事吗?”
邹焓皱了一下眉,“删掉吧。老生常谈了。”
“我觉得可以保留,”周令玉加入了谈话,“总会有第一次来现场的朋友嘛。”
邹焓思考了几秒,“算了,删了吧,都大同小异。时间宝贵,还是希望多和书迷分享一些有价值的内容。”
“好的姐姐。”主持人在稿子上勾画了几笔,又念,“本次新出版的海洋系列,创作灵感和理念来源是什么。”
“可以。”
“您此次出版了三本新书,都是以中篇小说为主,是出于某种特别的考虑吗?以后有没有写长篇的规划。”
“可以。”
“海洋系列之后,打算进行什么题材的创作呢?会继续沿用乡土纪实文学的写作特色吗?”
邹焓思考了一下,“可以。”
“有人说你的风格在年轻一代作家里是独树一帜的,简单品评一下当下青年作家的写作风格?”
邹焓顿住,“这个不要。奇怪。”
“你又来,”周令玉无奈,“多跟其他青年作家群体示好没有坏处,你不能总是不融入呀。”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在这种场合点评同行。”邹焓垂下眼帘。
“你知道他们怎么议论你吗?说你清高孤傲,看不上和你同辈的人,也不参加集体活动,是想占山为王呢。”这话太难听,周令玉有些说不出口,但还是咬牙,如实说了。其实讲更难听的话都有,周令玉觉得没必要说罢了。
邹焓低着头,手指卷起A4纸的边边,又铺平,有点难过,“没有的事。”
明明是他们拉帮结派,孤立邹焓。
在同辈作家里,邹焓的出身最低。但是又偏偏成果最多,产出最快。破坏了市场平衡。
所以就要被打压排挤。
休息室的气氛一下子低沉下去,好像周遭的空气是随着邹焓的心事变化似的。周令玉当然也知道错不在邹焓,只是风气如此,叹了口气,手在邹焓后背上拍了拍,“水至清则无鱼,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自苦呢?”
邹焓苦笑了一下,“还是算了。”
周令玉有些于心不忍,“那这次就算了。但是邹焓,你也要心里有数,不是次次都能算了的。抱大腿,有时候也是人生必修课。”
邹焓低着头,余光看到编辑走开了,脸色恢复如常。
她难过吗?她难过的原因是什么?难过有权有势的同行抱团取暖排挤她?难过她出身在农村,没有仰仗,只能任由别人欺负?
可是孤立、排挤新人,不是邹焓的做派,哪怕将她强行拉入,她也一样做不来。邹焓从太行山区走出来,赤条条一个人无依无靠,靠着自己一笔一划写字,把自己写进缤果畅销书排行榜前二十。
而且,她才二十六岁,入行只有七年。
这意味着她实力超群,更危险的是,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周令玉也许觉得她被排挤了很可怜,可是,看不惯分为很多种,看不惯和看不惯之间,有很大差别。
同行看似是孤立她,实际是忌惮她。看似是打压她,本质上,内心是害怕她。
更何况,唉,现在同行对她的态度,已经比她刚入行时好了太多了。
她为什么要难过。
但是她很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模式,知道怎么姿态能让说教的人闭嘴,也知道什么样的反应能维持她的人设。
美人垂泪,说到底还是好看的。
邹焓无所谓地摇摇头,侧过脸,温声对身边的小主持人说,“没事,继续吧。”
活动在两点钟准时开始。
邹焓被编辑按着化了一点淡妆,灯光一打,显得她皮肤更白了。走上台的时候,她听到几声“哇”的惊叹,内心隐隐觉得好笑。
主持人很懂事,及时开口烘托气氛,“书迷朋友们也没想到邹焓老师是个大美女,是不是?”
台下都笑了,有粉丝大声喊“是!”
邹焓垂下睫毛,自谦地微笑着。她很漂亮,低眉顺眼的样子,清隽里有温柔,赧然里有骄矜。台下又是一阵唏嘘。
周令玉扶额,忍不住跟实习生吐槽:“至于吗?跟没见过女的一样。”
实习生两眼放光:“可是焓姐很漂亮耶。不是美女,是大美女。您跟她合作这么久就没有产生过什么不同的情绪吗?”
“没有。”周令玉笃定地说,想了想,又觉得不准确,“催稿的时候除外。催稿的时候想一拳打死。”
实习生:“……真是白瞎了焓姐。”
主持人按照流程提问,邹焓一一回答了。她每次见面会都会准备不一样的台词,哪怕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也会准备两套话术,因为会有参加同一系列不同城市场次的书迷朋友,她不想每次都呈现一模一样的内容。可是这样一来,邹焓和周令玉的工作量就会增加,邹焓写稿写的抓狂,周令玉审稿审的抓狂。
邹焓此人有些怪癖,譬如同一台见面会要准备不同的稿子,譬如不在作品上印作家照片,周令玉跟她合作了三年,早已深谙她的性格,因此会注意不触对方的霉头,两人的合作一直算比较愉快。
接下来是观众提问环节,一共三十分钟,第一个站起来的女孩子一个人就说了五分钟,基本上都是在跟邹焓激情表白,说她喜欢邹焓多少多少年了,看了她所有的书,还现场列举了好几个书里的角色,有些都是非常久远的书里的角色,邹焓自己都有些想不起来那是谁了,邹焓很感动,但主办方一直在提醒她注意时间,给其他书迷提问的机会,邹焓请她坐了。
第二个男孩子,依然是粉丝,还是邹焓的老乡,问了一些家乡发展和写作变迁的问题,邹焓在之前的场次有回答过类似的问题,所以在之前谈话的内容上更深入聊了一下。
有一个小女孩,是写□□好者,并不是粉丝,也没看过她的书,向她提问自己缺乏写作素材应该怎么办。邹焓本人其实很少出现没有灵感的困扰,但她还是真诚地提了建议,而且给了鼓励:“虽然你现在还很年轻,但是人一生中最值得记录的时期你已经经历过了,这足够你完成一部非常伟大的作品了,普鲁斯特也只在很年轻的时候有过对世界的感受,后面就缠绵病榻,但他依旧写出了《追忆似水年华》。”
“老师我有问题!”后排的女孩子举手,她看着像媒体人,说话方式也像,“您之前创作的题材都是乡土纪实文学,这和您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会有很多相关性吗?”
周令玉眉心一跳。她自己知道,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是邹焓的痛处。虽然邹焓是一个很成熟的作家了,她不会失态。
“当然会有,熟悉我的读者应该知道,我刚入行那会儿创作的小说普遍是以太行山区为背景,其实和我本人生活经历有比较多相似性。很多小说里常见的景物比如煤矿、县城、纺织厂,都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息息相关。当然有些景物也是后期采集素材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
“那老师,请问您作品中的人也是您自己情感经历的投射吗?”女孩追问。
“不能这么说,”邹焓说,“我的小说里那么多谋杀、自杀的情节,如果都是我的情感投射,我也不用站在这里了。”
台下哄堂大笑。笑声足足持续了几十秒才平息,女孩子脸微微发红,道了声谢坐下来。
这个话题不能说是不沉重,但邹焓化解得巧妙,所以她并不是没情商,只是单纯不喜欢和同行混圈。
活动到最后依然是合影、签售。邹焓粉丝不算多,但忠实度都很高,有一个男孩子甚至抱来十来本邹焓的书来给她签字,书摞在桌子上,把邹焓都吓了一跳。
男孩笑嘻嘻道:“老师,辛苦您。”
“我不辛苦,”邹焓说,“你背这么多书过来,你辛苦。从哪里来的?”
男生报了个地名,离现场不是很远,坐车的话,可能要一两小时,公共交通就更久。
邹焓伸出手,跟男生握了握。“太不容易了,多谢支持。”
邹焓要晋升,在一些杂志上投稿过中篇小说,会和其他作家的作品一起出版成合集。邹焓有注意到男生的书堆里就有三本这样的合集,她问,“你买合集,是对里面的几篇都感兴趣,还是只看我的?”
“那当然是只看您的部分!”男生拿过书,翻开给邹焓看,果然其他人的部分都干干净净,邹焓的作品充满勾画、标注。
“那很贵吧。以后我跟杂志社争取一下,多出个人本,这样你们买起来负担小一些。”
书迷很兴奋。周令玉很无语。本来跟同行融入的机会就不多,现在还要跟杂志社增争取个人本,那邹焓清高孤傲的名声就要愈演愈烈了。
送走了全部粉丝,天已经擦黑了,书店的工作人员帮着实习生一起清点剩下的书。
“邹老师,今天卖的挺多呢。”实习生抱着清单来给她展示,“有好多书迷都是一次性买三本,还有的,把您之前的作品也买走好多!”
邹焓拧开矿泉水瓶,先递给实习生,问她喝不喝,然后又给自己拧开一瓶,“一次性买三本新书,大概率不是书迷,是这次活动吸引来的新人。这套书都出版了一两个月,书迷该买的早就买差不多了。”
实习生递给她笔,指了指要她签字的地方,邹焓细细核对了清单内容,签下名字。
“焓姐,刚刚粉丝问您年轻创作者有什么困境,您怎么不说?”实习生试探地问,“您不是还遇到挺多困难的么,还经常去乡下收集灵感,我们都觉得您挺不容易的。”
“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邹焓把笔盖合上,很轻的一声脆响,“没意义的话不说。拿去吧。”
实习生刚走,周令玉又过来找她聊天。
“你这粉丝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你居然说你上写作课没人听?”周令玉调侃她。
“大小姐,你上过大学吗?”邹焓无语,“你要知道就算是天仙下凡,大学生也是该玩手机玩手机,该传纸条传纸条的好吗?”
邹焓顿住,想了想,“而且,也不是完全没人听。”
活动结束,她坐在回家的车上,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发现常百星今天异常安静,一句话都没说。
打字:今天这么安静?
又删掉,打字:在干嘛。
发送。
那边很快就回了:看你新书。
邹焓的眉毛挑起,笑:这么用功。
??:嗯。势要超越粉丝成为最了解邹老师的前10%
??:你在干嘛
邹焓: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今天我开发布会。
??:[动画表情]呆
??:那,现场怎么样?
邹焓:卖挺多的。
??:我又不是问这个。
邹焓故意逗她:那你是问什么
??:……不说算了。
过了一会,仿佛意犹未尽,常百星又发来消息。
??: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邹焓看了自己一眼:白色,灰色。怎么了?
??:没什么,想知道。
邹焓沉吟片刻,她在想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危险,时而贴近,时而远离,时而表现出对她过分的亲昵,时而装作浑不在意。
邹焓打开相机,反转摄像头,拍摄了一张脖子和上半身的照片,发给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将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半圈。
??:!!!
??:[动画表情]亲
邹焓笑了一声,将手机按熄屏扣在身上,望向车窗外。立交桥上的景色在飞速略过,黑夜里亮着灯的建筑,在夜幕里亮了又灭。
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的睫毛很长,宛如蝶翼,轻盈地垂下来,在下眼睑处投下鸦羽般的阴翳。
风移影动,姗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