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毫无章法,从傍晚肆虐至深夜,倾盆雨幕密密麻麻,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水网,死死罩住整座喧嚣褪去的城市。
柏油路面早已被雨水彻底淹没,浑浊的积水顺着街道沟壑疯狂流淌,冲刷着路边的落叶与垃圾,晚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砸在临街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沉闷声响。整座城市浸泡在湿冷的水雾里,霓虹灯光被雨雾揉碎,晕开一片片模糊朦胧的彩光,连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潮湿与压抑,仿佛下一秒,天地间所有水汽就要落尽,把这座城彻底浇透。
林晚撑着一把破旧的折叠伞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连续加班整整一周,高强度的工作熬得她身心俱疲,后腰传来一阵阵持续性的酸胀钝痛,像是有根紧绷的弦死死拉扯着筋骨,每走一步,酸痛感就顺着腰腹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刚结束夜班兼职,小巷是回出租屋的近路。这里背靠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平日里偶尔还有路人经过,此刻暴雨封街,周遭死寂沉沉,只剩下风雨呼啸的轰鸣,世界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她弯腰揉按后腰,准备加快脚步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墙角的污水洼里,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好奇心驱使,林晚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望去。
那是一只小黑猫,浑身蓬松的黑色长毛被冰冷的暴雨彻底打湿,紧紧贴在瘦弱的身躯上,沾满了浑浊的污水与细碎泥沙,狼狈不堪。
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后腿,皮毛撕裂开来,血肉模糊的伤口泡在积水里,微微颤动着,丝丝缕缕的淡红血水混着雨水缓缓散开。它一动不动地趴在洼地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若非身体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起伏,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它已经死去。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唯独额头正中央,凝着两撮细碎的金色绒毛。那绒毛并未散乱耷拉,反而在雨水中依旧拧成规整的漩涡形状,纹路繁复又规整,像是与生俱来、被精心雕琢过的印记,古老又神秘,落在纯黑的毛发上,刺眼又惊艳,完全不像一只普通流浪猫该有的模样。
林晚的心瞬间软了半截,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怜惜。
她屏住呼吸,轻声呢喃:“还活着?”
说着,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想要轻轻触碰一下它冰凉的小爪子,确认它是否还有生机。
可指尖刚触碰到黑猫温热的皮毛,一股滚烫灼人的热度骤然顺着指尖窜入四肢百骸!
那温度诡异至极,绝非小动物的体温,更像是触碰了滚烫的炭火,灼热刺痛感瞬间席卷指尖。
林晚猝不及防,疼得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白皙的皮肤之上,赫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精致的金色纹路,纹路蜿蜒缠绕,和小猫额头的漩涡印记隐隐相似,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掌心,满心错愕。
可不过短短两三秒,那道耀眼的金纹便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缓缓变淡,最后彻底隐入皮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指尖残留的一丝灼热余温,提醒着刚才的诡异一幕并非幻觉。
“怪事。”
林晚紧紧蹙起眉头,心底涌上满满的疑惑与不安。今夜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暴雨、伤猫、突如其来的金纹,处处反常。
雨还在疯狂下着,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凉意浸透衣衫。看着水坑里奄奄一息、微微颤抖的小黑猫,她终究不忍心置之不理。
哪怕满心疑虑,她也无法放任这一条小生命在暴雨中惨死。
林晚干脆收起雨伞,脱下身上单薄的薄款外套,轻轻铺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伤痕累累的小黑猫裹了起来。小猫的身体很轻,虚弱地靠在她掌心,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布料,带着一丝奇异的微凉气息。
她拢紧外套,将小小的毛球护在怀里,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雨丝,快步朝着不远处老旧的出租屋走去。
租住的老小区楼龄极久,线路老化严重,夜里常常跳闸断电。林晚住的是顶楼单间,狭小简陋,却胜在安静安稳,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落脚之处。
回到屋里,她简单擦拭干净小猫身上的污水,给它铺了柔软的旧毛巾,又简单处理了它后腿的伤口。小家伙异常乖巧,全程安安静静,只是偶尔抬着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深邃,全然不像普通幼猫的懵懂纯粹。
奔波一日的疲惫席卷而来,林晚再也撑不住,简单洗漱过后,沾着床便沉沉睡去。
时间悄然流逝,直至凌晨三点。
整栋老旧居民楼毫无征兆地彻底断电。
房间里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窗外的风雨声骤然清晰起来,呜呜的风声穿过楼缝,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平添几分阴森。
黑暗笼罩的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缓慢又沉闷,敲在人心上。
林晚睡得浅,骤然的黑暗与寂静让她瞬间惊醒。
睡意朦胧间,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正准备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去找抽屉里备用的蜡烛,一道细碎的异响突然从阳台方向传来。
窸窸窣窣,轻细微弱,像是有人赤着脚,在阳台的杂物堆里缓慢翻找东西。
那声音断断续续,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瞬间驱散了林晚所有的睡意,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悄然爬升。
这套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门窗睡前早已锁死,深夜三更,阳台怎么会有动静?
“谁?!”
林晚心头一紧,喉咙微微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强压着心底的恐慌,反手摸过墙角立着的木质扫帚,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如同擂鼓一般,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阳台漆黑的方向,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厚重乌云遮蔽的夜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皎洁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穿透落地窗的玻璃,直直洒落在阳台地面上,瞬间照亮了那道伫立在窗台之上的修长人影。
那人静静站在窗台上,身姿挺拔清瘦,一袭飘逸出尘的月白长袍曳在身后,衣料轻薄如云,在夜风里微微浮动。乌黑如瀑的长发直直垂落腰间,发丝柔顺光亮,衬得周身气质清冷绝尘。
他的侧脸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眉眼轮廓利落完美,线条流畅柔和,比顶尖技术做出来的CG建模还要惊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粗糙感,清冷又绝美。
而最让林晚浑身僵硬、头皮发麻的,是他的一双眼睛。
那绝非人类该有的眼眸。
澄澈透亮的琥珀色瞳仁,中间竖着一道狭长幽深的竖瞳,冰冷、漠然,又带着跨越万古的悠远深邃。此刻那双奇异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目光沉沉,带着不容躲闪的专注。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边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林晚的全身。
“擅闯民宅是犯法的!”
林晚强撑着镇定,努力稳住发颤的声线,试图用人类的规则震慑对方。可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慌乱与怯懦,手中的扫帚被她握得更紧,手臂微微紧绷。
月光温柔洒落,落在男人清冷的眉眼间,却丝毫消解不了他周身的疏离与神秘。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身姿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毫无声息地从两米高的窗台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长腿迈动,他缓步朝着林晚的方向走来,步伐缓慢从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笃定。
清冷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松雪冷香,彻底笼罩了狭小的房间。
不等林晚反应,他已然站定在她面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骤然抬起,微凉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纤细的锁骨。
细腻冰凉的触感划过肌肤,林晚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她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天生带着一枚小小的红痣,形状纤细修长,宛如一滴即将坠落的泪珠,从小到大,无数人说过这颗痣生得别致,却无人知晓这枚天生红痣暗藏玄机。
男人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泪状红痣,动作轻柔,眼神却深邃得吓人,像是触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珍藏千年的至宝。
良久,他薄唇轻启,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音色清冽冰凉,像是山巅千年不化的寒泉,泠泠作响,裹挟着无尽的岁月沧桑。
“找到你了。”
简单四个字,落在林晚耳中,却带着千钧重量,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回神,极致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厉声喝道:“你神经病啊!”
她想要挣扎后退,想要逃离眼前诡异陌生的男人,可双脚像是钉在了地面上,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男人全然无视她的慌乱挣扎,指尖顺着泪形红痣的纹路,缓缓向下轻滑,目光沉沉锁住她惊慌的眉眼,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一千年了。”
“每一代祭品,都有这样的印记。”
祭品。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冰冷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晚的心底。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所有思绪。
她来不及深究这句话的含义,脑海里只剩下危险与逃离的念头。
林晚猛地用力推开眼前的男人,拼尽全力转身冲向房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诡异的房间、逃离这个神秘的男人。
可原本轻巧的房门把手,此刻却沉重无比,整扇门像是被高温焊死一般,死死固定着,无论她如何用力拉扯、摇晃,都纹丝不动。
门锁完好无损,却彻底隔绝了所有出路。
绝望感瞬间淹没了林晚。
“放开我!”
濒临绝境,她彻底慌了神,转身一把抓起桌面上的水果刀,刀尖凛冽锋利,直直对准眼前的白衣男人。
可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
冰凉锋利的刀尖距离男人还有半尺之遥时,骤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坚硬的刀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卷曲、融化,短短一瞬,便化作一滩滚烫的铁水,顺着刀柄缓缓滴落,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普通的钢铁,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男人看着她惊慌失措、色厉内荏的模样,低低轻笑出声。
他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蛊惑人心的妖冶,清冷的气质瞬间多了几分迷离:“忘了告诉你,我不吃人类。”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漆黑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贪恋,语气低沉缱绻:“但我很喜欢你的味道。”
温热又危险的气息层层逼近,无路可逃的林晚缓缓后退,后背最终狠狠抵上冰冷冰凉的墙壁。
墙体的寒意穿透单薄的睡衣,冻得她浑身发冷。她睁着慌乱的眼眸,眼睁睁看着身姿挺拔的男人一步步朝自己逼近,无力反抗,无处可逃,心底被无边的绝望填满。
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越来越亮,幽深的瞳孔不断放大,几乎侵占了全部眼白,妖异又绝美,非人气息愈发浓烈。
就在林晚以为自己即将遭遇不测时,逼近的男人忽然缓缓俯身。
清浅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松雪香气,温柔得褪去了所有戾气。
他压低嗓音,语气温柔缱绻,带着跨越千年的执念与郑重,轻声许诺:
“别害怕。”
“这次换我保护你。”
窗外骤然电闪雷鸣!
刺眼的白光划破漆黑的夜空,轰隆的惊雷响彻天地,震得窗户微微震颤。
借着转瞬即逝的雪亮电光,林晚清晰地看见,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后,九条蓬松巨大、洁白如雪的狐尾正缓缓舒展、摇曳,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淡淡的灵光,神圣又妖异,震撼至极。
无边的黑暗、惊雷、电光与摇曳的狐尾,交织成一场盛大又诡秘的雨夜幻境。
……
再次睁眼时,刺眼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房间,驱散了深夜所有的阴冷与黑暗。
窗外风雨早已停歇,鸟鸣清脆,日光和煦,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祥和。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诡异离奇的遭遇,如同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虚幻又不真切。
若不是锁骨处那枚泪形红痣依旧带着淡淡的温热发烫,时刻传来细微的灼热感,提醒着昨夜的一切并非幻境,林晚几乎要以为,凌晨的白衣男人、九条狐尾、千年祭品的话语,全都是自己熬夜疲惫产生的幻觉。
她微微侧头,看向枕边。
那只昨夜被她从暴雨中救下的小黑猫,正安然蜷在枕侧,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均匀软糯的呼噜声,模样温顺又乖巧。
它额头那道醒目诡异的金色漩涡纹路,此刻已然黯淡大半,变得浅淡微弱,不再刺眼,融入漆黑的绒毛间,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小黑猫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温顺地抬起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林晚的手心,动作亲昵又柔软。
温热软糯的触感传来,治愈了昨夜所有的恐慌。
“真的只是梦……吧。”
林晚低声喃喃自语,抬手轻轻抚摸着小猫柔软的耳朵,试图安抚自己依旧慌乱的心跳。
可心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不安,始终未曾消散。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未知。
林晚心头微紧,犹豫几秒,还是伸手拿起手机,轻轻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之内,没有熟悉的人声,只有滋滋拉拉的杂乱电流声不断作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嘈杂的电流杂音之中,隐约夹杂着一道模糊、嘶哑、冰冷的嘶吼声,断断续续,穿透听筒,直直钻进她的耳朵:
“找到她了……”
短短三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偏执的疯狂。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话骤然被强行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起,屏幕瞬间亮起,一条新的短信突兀弹出,定格在视野中央。
发件人依旧是未知陌生号码,短信内容简短,却字字致命,看得林晚浑身冰凉:
【小心白发的男人,他不是狐妖。】
不是狐妖?
那昨夜雨夜,那个展露九尾、竖瞳琥珀眸的白衣人,到底是什么?!
极致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林晚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猛地抬头,僵硬地看向面前桌面的梳妆镜。
镜面干净透亮,清晰映照出她此刻慌乱苍白的面容。
而下一秒,林晚的瞳孔骤然狠狠收缩!
镜子里,属于她的眼眸早已变了模样。
原本清澈纯粹的黑色圆瞳,不知何时彻底蜕变,变成了和昨夜白衣男人一模一样的、狭长幽深的琥珀色竖瞳,妖异、冰冷,带着全然不属于人类的诡异质感。
同一时刻,窗台之上。
那只温顺乖巧、正在撒娇蹭掌心的小黑猫,不知何时已然跳了上去。
它端正坐立,小小的身子微微昂起头颅,静静凝视着镜前失神僵硬的林晚。
漆黑圆润的猫眼微微眯起,温顺软糯的气质彻底褪去,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幽深又狡黠,仿佛俯瞰着一场延续了千年的棋局。
千年轮回,祭品归位。
而真正的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