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一个人躬身偏头,正透过深色的玻璃朝里张望。
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高挺的鼻梁,冷淡的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还有那双没了金丝眼镜的遮挡,潋滟动人的桃花眼。
是秦羲和。
他的脸清晰地落进李望舒骤然凝缩的瞳孔里,她已经涣散了不知多久的神智,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外力猛地拽了回来,就在那目光接触的瞬间,盖在她头顶黑色的天幕仿佛被一把揭开,溺水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根浮木,无形的阀门被打开,新鲜空气瞬间涌入她的气道,她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学会呼吸。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透过玻璃,她看见秦羲和微微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问她:“还好吗?”
李望舒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秦羲和也没有再出声,两人隔着一层玻璃,一瞬不瞬地对视着,车内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望舒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失态,她手忙脚乱地按下按钮,车窗缓缓降下,她微微垂下眼,避开秦羲和的眼睛,声音低哑地道:“秦医生,不好意思。”
秦羲和的目光越过她,在那被翻得乱七八糟、敞开着的储物格和副驾驶角落里闪着银光的打火机上扫了一眼,最后落回她的脸上。她的发丝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她整个人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凌迟,此刻虽然强撑着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倦与破碎。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
秦羲和的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轻声问:“还好吗?”
“没事,还好,”李望舒一边摇头,一边伸手去拉安全带,“刚接了个工作电话耽误了一会儿,马上就要走了,谢谢你,秦医生。”
这是她今天跟秦羲和说的第八句“谢谢”。秦羲和看着她发着抖怎么都扣不进去安全带的手,心想。
他屈指敲了敲车门,打断了她的动作,“这样说不知道是否冒昧,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你这样的情况下开车……”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好像不是很安全。”
李望舒的动作顿住了。
“如果不方便的话,又或者,我们上楼去我办公室,我陪你坐一会儿,我们聊聊天,也可以喝杯水缓一下,然后你再走,”秦羲和扶着车顶,微微倾身下来,距离拉近,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竟显出些温柔,“我还挺喜欢和李小姐聊天的,我平时很少跟人说话。”
“收费吗?”李望舒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秦羲和笑了:“可以收。”
李望舒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掰车门把手,却掰了两下都没打开,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去看那个把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窗外伸进来,手指白皙修长,肤质细腻匀净,手背上淡青色地血管脉络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清瘦的手腕上有一支鳄鱼皮的黑色手表。
李望舒看着他的手,一时间有点恍惚,呆呆地顿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此刻该有何种动作。
车门锁被轻轻按了一下,紧接着,秦羲和收回手,退后半步,从外面替她拉开了车门,侧身站在一旁,朝她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颇有一些英伦绅士的味道。
李望舒下车绕到副驾驶,却没有急着打开车门,而是对秦羲和说:“秦医生一个小时的收费听说很高,我就不上楼了,但秦医生想去哪里,可以开我的车去,到了那儿我再来开,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方便?”
秦羲和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弯腰坐进了驾驶座。他先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又顺手将李望舒滑落的渔夫帽扔到了后排,目光流转间便看见了那个被扔在后排座位上黑屏的手机。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副驾的窗户,略微侧过头,朝窗外还站着的李望舒眨了眨眼,“你今天还有工作吗?”
李望舒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也上了车,她伸手将那些敞开的储物格一一关上,学着秦羲和刚才的语气,轻声说:“可以没有。”
秦羲和给她和自己都系上了安全带,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刻意的暧昧停留,那温暖的体温只是一闪而过,可李望舒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冰川徒步了一整天,好不容易靠近了一处火源,不由得微微战栗起来。
秦羲和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关上两边的窗户,发动了车子,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朝地库的出口驶去。
“那再好不过。”他说。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秦羲和开车很稳,刹车和油门之间的切换平滑得几乎感觉不到顿挫,李望舒撑着手臂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也不问他要开去哪里。
无所谓去哪里,只要能逃离。
逃离掉那个电话,和电话背后那个如影随形的噩梦。
车载蓝牙被秦羲和自做主张地连上了他的手机,现在正播放着他的歌单,李望舒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动手的,她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车流、灌木、店面、飞鸟、白云、蓝天,什么都好。
秦羲和确实是一个非常精致的男人,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的香水味,李望舒认识这个味道,C家非常有名的“蔚蓝”,前调是柑橘和薄荷的清爽,但此刻前调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中后调的雪松、琥珀和檀木,温润而沉稳,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她慢慢平静下来,她不再无法自控地发抖,她听着车里流动着的舒缓的音乐,闻着那淡淡的木质香,看着车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属于世间的温度好像逐渐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在重返人间。
片刻以后,秦羲和的电话响了。
音乐自动中断,秦羲和瞟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又看了李望舒一眼,才按下了接听键,薇薇安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传了出来:“秦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不知道李望舒是否已经离开了你们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