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瓦砖下,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仿若虔诚的信徒,低垂着头呢喃着什么。刺骨的寒风扶着高高的门槛飘进,将打坐的佛像和无望的她一同裹进凛冽的冷意中。被风刮进来的雪化成小水洼,香炉上插着三只要燃尽的香,木质调的香灰飘在空中,顺着风起起伏伏最后归于雪水。“咚——”,木簪滑落,墨发如瀑,周身被垂下的长发裹得密不透风。瘦小的身子团在那儿,只有一抹白色从素色衣袍里探出,是她合十的双手。
林氏本在襄永城药业独占鳌头,自祖母离世后,魁首旁落,风光不复从前。她从小跟在祖母身旁长大,与父母不太亲近。原该跟着一同去南方新宅子住,可祖母走后府里事务庞杂,没人记得这个跟在须姑身后的小姑娘。她也乐得自在,和侍奉祖母多年的董嬷嬷,二人在这小宅院里一住就是三五年。平日里,她习惯在药室抄录祖母留下的药方,晒晒收来的药材。偶尔来访的老客,挂念着她,总借着身子不适让她帮忙看看的由头,送些布匹吃食做诊金。林家自是不会缺了她银两,这些老客多半是受过祖母的恩情,对她这样一个小姑娘,多生了怜惜之情。
林芝还记得那个下午,那是故事的开端。
董嬷嬷提着一盒莲花奶酥叩响厢房的门:“姑娘,李家太奶奶送来了一盒点心,你之前提过的玉味斋新出的莲花奶酥。这是今日的第一炉,老太太吩咐人守在店里,刚出炉就送来了,这会儿尝尝正热乎呢!”
她边说着边踏进屋内,她家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坐在桌前抄着药方,听着她的动静方抬起头,笑盈盈地伸手:“快拿来,我尝尝。去年这个时候出的荔枝冰酿,我馋了一整个秋天。盼了一年竟被这个奶酥给替了名额,要是难吃,我可要去闹了。”说罢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晃了晃脑袋:“嬷嬷,他们家厨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怎有这样的巧思。莲子和奶调制成泥状,最下面放上莲花花瓣。不仅仿出了形,莲花微苦的草木味还中和了糕点的甜。”
“你这丫头,记得去谢人家的礼。老太太最近身子也是愈发不好,她瞧见你的时候能开心些。去的时候莫忘了带上制好的药丸,没多少了,不知道老太太还能撑多久……”董嬷嬷随手替林芝理好桌面,不放心地叮咛道。林芝手撑着下巴:“晓得,我过会儿就去。哎,祖母做的药丸我拆不出来药方。嬷嬷,您跟着我祖母这么多年,怎么连点提示都不给,这样下去我怎么成为一代名医!”
“还没到时候呢。”嬷嬷摇了摇头,咬了一口糕点,舌尖泛起一股甜,回味起来又是微微苦涩。她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少年,林芝的日子细尝起来恰如这块莲花奶酥,在甜腻融化之际,不知哪一口下去会泛起苦。
笑闹之后,林芝穿上去年定下的绿色衣裙,提上药箱赶往菱烟湖旁的李府。马车颠簸,落地跟着侍女移步前厅时,脑袋还有些晕。侍女伸手示意落座,她摇了摇头:“等老夫人来了再喊我,瞧着栀子花开得不错,不赏岂不误了好春景。”侍女笑着说:“小姐是懂花的,书桃给您备一壶白毫银针,是老爷上次北上新收的,记得您爱喝特意嘱咐留了些。”林芝颔首。
杨柳青青湖水平,芳洲丛丛绿阴浓。林芝立于湖旁,风吹过垂发的杨柳,蹭上她翩迁的裙摆。李安青人未到声先到:“小芝——”
林芝闻声转头,便看到黄裙簇拥着少女向她奔来,定在她身前时还气喘吁吁。她伸手为安青捋了捋碎发,随侍的姑娘们还远远在后边追,怨声载道闹成一团,她打趣道:“怎得跑这么急?我刚到你就得着信了。”
“你每次来给曾祖母把个脉就走了,这次要不是我正好去请安,还逮不着你!”李安青握上她伸出的手,瞪了她一眼,佯装嗔怪道,“每次派人去请你都请不来,送去的点心你可爱吃?许久不见也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安青正喋喋不休之际,书桃奉上备好的茶水,林芝正要接过,就见一只黄色的衣袖抢过茶杯,牛饮而尽。书桃错愕地看向她家小姐,林芝无言,刚赶来的侍女们又是抱怨又是担心,始作俑者茫然地看着她们。
一片混乱时,李家老太太在搀扶下落座,和边上的嬷嬷打趣道:“这俩丫头凑一块儿总这样热闹,也不知上辈子谁亏欠谁,一见面就闹,不见面还老惦记着。”嬷嬷递上香炉,轻轻捏着老太太的肩:“小姐们投缘,老夫人也最疼爱这两个小辈。”老太太笑着说:“平日里他们循礼请安太沉闷了,时不时闹一闹心里松快些。”
“太奶奶!孙儿才一刻没见又想您了。”察觉到周围逐渐安静的安青,这才发觉曾祖母在一旁候了有一会儿了,连忙上前卖乖。林芝跟上去,微屈膝行礼:“老太太。”
“都过来吧,”老太太招了招手,嬷嬷退去身侧,“芝儿看着瘦了些,玉味斋的点心没什么新意,让小厨房做点零嘴你带去吃。”林芝取下她手里的香炉,顺势递过去一个香包:“您这的厨子手艺比玉味斋好多了,我总馋那一口牛肉丝。”老太太拍了拍林芝的手,轻抚了几下:“这次让他多做些,你和安青要多来往,少时情谊最是难得。”
“就怕我俩闹着您了,”林芝朝老太太眨了眨眼,后又搭上她的左手开始诊脉,“您最近还是身子发冷,夜里多梦吗?”老太太枕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人老了总是这些毛病。”林芝看了一眼嬷嬷手里的香炉,心里愈发沉重面上不显:“香包里配的是原来的方子,回去后我差人送来姜橘汤。让嬷嬷生姜二两配陈橘皮一两,以二升水煎至一升,服用后胃口能好些。”
林芝向嬷嬷叮嘱了饮食的宜忌,嬷嬷应和道:“小姐有心了,老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府里上下都有准备,只有你来的时候,才冲淡了些悲戚。”林芝神色黯淡了些许,嬷嬷看着心里也不痛快,悄声说:“姑娘不必太忧心,老夫人嫁来公家时就备了金丝楠木的棺材,前年又重打了一副。老夫人如此长寿,已是有福之人,对生死已然看淡了。”
和老夫人一起进李府的,除了十里红妆,还有老太爷亲手种的一棵榕树。它眼看着李府高楼丛立,许多人跨出大门时模样俏丽,再回来时已是一捧黄土。老夫人想起她迈出那个大门的时候,那天长街万人空巷,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垂落在地的只有两滴泪。新娘辞别双亲,抬步上轿,路上偶有颠簸,一泪滴溢出眼眶;几十年后,榕树亭亭如盖,老妪回望才看到,那天母亲怔了一会儿,转身回府时闭上双眼,不自觉垂落的那滴泪。
“安青,上前来,”老太太招呼着,“今夜让芝儿留宿在你院里,你向来是个霸道的,可莫要欺负了她。”李安青闻言撇了撇嘴,委屈地说:“孙儿领命。”一旁看着的都在偷笑,她看到后更气了:“你们还笑我!反正我向来就霸道,你们还不巴结着我点。小心我……我克扣你们月钱。”侍女们连忙去哄:“好小姐,你最是善良,老太太讲你的,不听不听。”安青小姐从前是善名远扬,此后怕是呆名远扬了:“知道就好,你们几个小女立刻去给我和芝儿铺床!”
“喏——”侍女们齐齐退场,嘴角似乎还噙着笑。
老太太先一步回房,林芝和李安青两人漫步在花园。二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李安青手往后一撑:“你们家举家南下,怎么把你落下了。你不如跟着我过,不论贫穷富有我都带你走。”林芝扶额,一脸无奈:“祖母的药房还在这,即便要走也得交接下诊客。更何况我也不想走,我那个父亲两个妾室都不是安分的,我母亲一门心思都在林鸿哲身上,这南下挤在一条船上可有的闹。”李安青凑过来神神秘秘地悄声说:“我爹昨儿还说船上传了信来,你爹让人在云江置办了一处院子,不知道你哪个姨娘闹着要下船,你爹拗不过瞒着大夫人买了处院子先让她住下。我偷听到的,你别跟别人说奥。”
“我上哪和人说去,府里只剩我和嬷嬷。要我说哪个姨娘都有可能,说不准是三姨娘也不定。”两女子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一个人顾那么大个医馆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去帮你。”
“李小姐没来帮忙前还忙得明白,”李安青一把推开靠在她身上的林芝,林芝又靠了回去,“药房的人都没走,有顾叔看着我没怎么管。”
“顾叔?那个算账的管家吗?你当上甩手掌柜,还能再把手伸进去吗?”
“所以还得请你来帮忙。”
李安青一根手指指着自己,十分诧异地张大嘴巴:“我?”
林芝点了点头:“做你最擅长的就可以。顾叔从小看着我长大,总把我当小孩看。我要是直接插手又会引其船上的注意,还得等他让权给我。你来帮忙让他忙不过来,我就有周旋的余地了。”安青听完脑袋一歪,从此她也要为了芝儿洗手做药汤了,心里想着:曾祖母,你不成器的孙儿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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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芝拜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