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牡丹房间的窗外时,她还一无所觉的在修炼。
她面前漂浮着一颗通透温润的佛珠,丝丝缕缕的灵力正由她的眉心散出进入那颗佛珠内,是在修补着佛珠里的什么东西。
牡丹修炼时周身自然有守护阵法,但这种东西在段无宿眼里和小孩子玩的戏法没有什么两样,他轻而易举就探查到了佛珠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那是一个人的神魂碎片,羸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却被人固执的用灵力强行禁锢在佛珠里。
“原来如此。”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燃起了一簇幽火,那火像活过来了一样顺着窗户缝隙溜了进去,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在接触到火舌的瞬间就被烧的粉碎,牡丹猛地睁开眼:“谁?!”
段无宿走进屋里,牡丹警惕又诧异地看向他,“段诉?不对,你不是他,你究竟是谁?”
“取你性命的人。”
牡丹冷笑一声:“大言不惭。”
段无宿灵力本就遭三由绳压制,又因为入魂实力大打折扣,二人缠斗数回,谁也没占得上风,牡丹趁段无宿没有气力之时果断出手,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眼尾,鲜红的血自眼角流下,如红梅映雪,妖异非常。
牡丹见他受伤,心中大喜,今夜是她为慧空续养神魂的日子,不能横生枝节,她只想速战速决,正准备给段无宿最后一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被两团奇异的火缠绕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刚刚还显得已是强弩之末的段无宿已然恢复了那副悠闲的模样,跳动的幽火跃然在他的指尖上,哪还有一点狼狈的影子。
牡丹好歹也是修炼千年的大妖,见此情境就知道眼前的人先前是在伪装,真正的实力在她之上,当下便问道:“阁下深夜来此,想必有所求,想要什么给你便是,何必动手?”
段无宿不语,火焰一点点攀附上去,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牡丹的惨叫声早已被笼罩在房间外的结界吸收殆尽,只能面容扭曲的瞪着眼前的人。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找我的麻烦?”她声音颤抖地问。
“无冤仇便不能杀你?这又是哪来的道理,我今日就是想杀,你又能奈我何?”
牡丹虽是妖,妖界向来讲究弱肉强食,却也从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一时间气急败坏,竟不知道如何辩驳。恍神间手中的佛珠被段无宿抢了去,她的脸上除了气愤之外终于显露出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情绪。
“还给我!”她想伸手去抢,全身却被火焰禁锢。
“求你,你想要什么都行,妖丹、还是我的功力?想要你拿去便是,你把他还给我!”牡丹哀求道。
段无宿两指捏着那颗佛珠,借着屋内的灯火细瞧了瞧,声音阴鸷地问:“一个秃驴而已,看样子早已无力回天,早就该消散在天地间的玩意儿,也值得你费尽心机让他苟活这么久?”
牡丹脸色一变,“你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见他不语,牡丹忙恳求道:“若真是这样,一切好说,我带你去寻便是,只要你——啊!”
话音未落,牡丹整个人便被段无宿一脚踹了出去,她的腹部凹陷进去一个深坑,经脉寸断,血流不止,就连人身也维持不住,尖利的爪子和羽翼露了出来,原本精致的脸庞上爬满了青灰色的羽毛,整个人看起来妖异又狠戾。
段无宿漠然地看着她,“扶羲一族久不入世,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段无宿眼底泛红,手腕上的丝线也在疯狂闪着金光,明明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却给人一副狂躁的想杀人的感觉。
事实上他也确实很想捏碎这鸟妖的脑袋,牡丹一脸绝望地看着他手里捏着的佛珠,知道她今日或许要命丧于此,只是可惜,明明只要三年,还有三年慧空就要回来了,她等了盼了那么多年,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段无宿没那么多耐心等她在这里回味过往,他用佛珠威胁道:“你若再不说,我就将这珠子烧个干净。”
“我说!只求你放过慧空,他是为了救人才变成这副样子的,是我不愿他投胎转世,才用尽手段强留他在这世间,你要杀就杀我!”
段无宿的耐心本就不多,牡丹的求饶让他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手上的火逐渐攀上佛珠,他忽然觉得何必非要弄清楚前因后果,世人皆贪婪,他早就见识过,这样脏的东西,合该一把火烧了干净。
“是城主府!”牡丹见他动手,尖叫着拼尽全力扑了过去,还未挨到段无宿的衣角就又被踹回了原地,呕出的血中依稀可见破碎的内丹,竟是被活生生地踹碎了妖丹。
“是凤鸣城主……他抓来的那些人就关在城主府地下的暗室里,被当作药人割肉放血,里面设了阵法,所以才一直没被人发现。”
“为何要给香凝喂食血肉?”提到这些,段无宿语气更加森冷。
“慧空修习佛法,即便传说中扶羲族人的血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用来制作重塑肉身的丹药依旧血腥气太重,他的神魂不易附体,香凝体质特殊,幼时因一场大病得高僧赠以灵药洗经伐髓,因此虽是凡人之身,体内却没有一点污秽……正适合用来做药引。”
“药引?”段无宿冷笑,他随手将佛珠扔垃圾一样丢到牡丹面前,全然不顾牡丹慌张伸手去接的狼狈模样,他踱步至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尖利的指甲划破掌心,血一滴滴浸入佛珠,那珠子像有了神识一般,近乎贪婪地吸食着佛珠表面的血液。
原本因孱弱而显得半透明的神魂也渐渐化为实质,那人面容宁静地躺着,安详得仿佛睡着了一般。
“慧空!”牡丹欣喜若狂,手抖得几乎要捧不住佛珠。
“这是为何?”
段无宿随意甩甩手,将指尖的残血甩出,道:“你可知被称为自灵气中孕育而生的扶羲一族,血脉也有杂纯之分,最精纯的灵气孕育出最精纯的血脉,不过一个区区的佛修,用这样的血脉重塑肉身,真是浪费。”
“你是扶羲一族的人?!”还未等牡丹话音落下,原本焕发出生机、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苏醒的人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甚至连那闪着莹莹光芒的佛珠都黯淡下去,牡丹猛地抬头,看见的却是段无宿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睛。
“可惜本尊忘了告诉你,至纯血脉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的,若不配合我的心头血一起服用,便会遭到反噬。你瞧,他现在是真的快死了。”段无宿示意她看。
段无宿毫不意外牡丹会对他动手,虽然她身受重伤,但心爱之人将要灰飞烟灭的刺激还是让她豁出性命也要杀了段无宿取他的心头血,只不过她还未触及到段无宿的衣角便又被他定住。
“我忽然不想杀你了。”段无宿开口,“你死的太过痛快,我便不高兴。你既然对这和尚有情,我让你亲眼看着他消散在这天地之间,而我许你永生,如何?”
牡丹怒道:“即便你扶羲一族的血肉可活死人肉白骨,若我执意随他一起死,你又能奈我何?”
段无宿笑道:“我少时闲来无事时自创了一秘法,若在灵魂上打上烙印,则转世也会保留前世记忆,为防止魂飞魄散,此秘法还可保灵魂不灭,是不是很贴心?”
说话间,那颗佛珠已经彻底灰败,变为掌心的一捧灰土,牡丹绝望地看着那捧灰一点点于掌心中消散,连段无宿在神魂上施咒带来的穿心痛楚都让她无动于衷,“我伤你族人,即便你将我千刀万剐我也认罪,可慧空无错,他是个好人,从没作过恶,你杀他,与害你族人的人有何异,你就不怕天道报应吗?”
段无宿道:“我扶羲一族,向来避世而居,族人多良善,治病救人,行侠仗义,也从没作过恶,可他们还是被那些所谓的大人物视作牲畜牛马,肆意猎杀,可见做个好人未必会有好下场。不过无妨,他们善,本尊便来做那个恶人,替他们讨回公道。天道不公,本尊便杀穿这天,若真有因果报应,就让你那善良的和尚先替本尊去做个探路鬼吧。”
*
段无宿回府时,叶棠已经离开了,摇香躺在树下,被吹落的花瓣盖了一身。
睡的迷迷糊糊时,摇香惊觉身旁躺着个人,一激灵就醒了过来,直到看到躺在身边将脸埋在她脖颈处的人是段无宿时才松了口气。她将他摇醒,轻声问他:“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段无宿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哪里有刚睡醒的样子,他说:“你怎么这么能睡。”
摇香刚想翻白眼,就听见他又说:“我去杀了个人。”
“……哦。”
“你不问我杀了谁?”
摇香说:“我不好奇。”除了牡丹这里哪还有别人得罪你。
段无宿说:“等我解了这绳子,杀光与我有仇之人,就寻个好去处,那时你日日都能过上闷头睡懒觉的日子。”
“真的?到那时你就不会吵我睡觉了?”
段无宿屈指敲她:“本尊是好意,怕你睡多了昏了头。”
“我才不会。”摇香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花瓣,伸手牵他,“脸都被人打伤了,起来,我替你上药。”
段无宿不在意的伸手抹去血痕,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不用,去睡你的。”
摇香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打架我帮不上你的忙,处理伤口还是可以的,如果你不让我替你上药,我晚上就会一直想这件事,会睡不着觉会失眠,会很担心,胡思乱想一整夜第二天一定会很憔悴,憔悴的话我就不美了,就会影响我的胃口……”
“闭嘴。”段无宿头疼的任她在脸上动作,眼角处的伤口被摇香糊上了厚厚的一层药粉,眨一眨眼都能抖落下来不少。
“……这就是你说的处理伤口?”段无宿无语瞪她。
摇香见药粉被抖掉赶紧又抹了一些上去,“你以前不常受伤嘛,我自然没怎么做过这些,早知道不出谷了,不出来你也不会受伤……”
段无宿拍她脑袋:“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不出谷,在里面当一辈子被人豢养的玩意儿吗。”
摇香盯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段无宿说:“嗯?怎么这么问?”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任谁都看不出心情不好的样子。
“不知道,一种直觉,你很少这么笑,每次这样都是心情不好。”
摇香说:“其实我觉得这样很奇怪,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
段无宿呛她:“那就是你猜错了,我的心情很好。”
“你肯定不开心,你有事瞒着我。”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摇香觉得这样很幼稚,但段无宿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着她再次反驳,乐此不疲一般。
这人为什么老是喜欢这种玩法,她收回刚刚的话,还是早点出来的好,关了这么多年把人都关疯成什么样子了。
“好了,别瞎想,你不是还没睡够吗,去睡觉吧。”
“可我睡不安稳,我一直做噩梦。”
段无宿伸手将她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说:“我今晚守着你。”
“会一直守着吗?”
段无宿说:“嗯,会一直守着。”
于是摇香安然闭上了眼睛。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在别人的记忆里,为什么段无宿还能杀了牡丹,还有为什么那碗粥会让段无宿那么生气,可她看着段无宿冷淡又疲惫的眼睛,忽然就问不出口了,她不了解段无宿的过去,但大概能猜出来是什么样子,所以哪怕只有片刻说笑打闹的时间,她也想让他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