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冷吗?”
虞虚渺裹紧了身上的貂裘,缩了缩身子:“现在好多了。”
明影幽扶着他站起来,握着他冰凉的手道:“这里太冷,你身体不好,我们先下山,找个地方休息。”
“好。”
玄天门山下,虞虚渺靠在树上,晒着太阳,渐渐暖和了起来。明影幽在一旁讲着悬崖下看见的景象:“我在下面转了一圈,成年血藤基本没有了,那些血藤大多是被从中砍断,只留下了根部。可以确定,是有人故意挖走了这些血藤。不过……”
“不过什么?”
“一般来说,寻常人去那里砍藤蔓的话,应该用的是斧头。可从那些藤蔓被砍断的情况来看,并不像是斧头的痕迹,反倒像剑痕。”
“剑痕?”
“是,我在藤蔓附近的石头和树干上看到了剑痕,应是砍断藤蔓时留下的,痕迹笔直修长,剑法凌厉精准,并非普通人能做到,更像是仙门中人。”
虞虚渺讥笑:“找来找去,却是仙门中人。”
“阿真。”
“嗯?”刚应完,虞虚渺就觉察不对,刚想改口却也来不及了。一回头,明影幽正满眼笑意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看你这次还想怎么狡辩。
“……”很好,不愧是你。
明影幽慢慢靠近他,低沉的嗓音的从他耳边划过:“你承认了。”
靠,我没有,我不是。虞虚渺眼神飘忽,试图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不过明影幽可没打算简单揭过,仍不依不饶追问他,试图寻求一个答案。虞虚渺嗫嚅着嘴唇,颤抖着差点就说了出来,最终却仍将话咽了回去,沉默地移开视线,好似这样就能逃避的追问。
明影幽上前一步,将人逼得更紧了,寒渊般的眼眸专注地盯着他,俯视的姿态给了他极大的压力,宛如被野兽锁定般,虞虚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被抵在树上。他认命地闭上双眼,心知是躲不过去了,再次睁眼,死灰的眼神混扎着复杂的情绪,没有丝毫躲藏,再次与那双寒渊般的眼睛对视。冰冻的眼眸似乎有了一瞬波澜,随即,虞虚渺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他慢慢张开口,说了一句:“师兄。”
只一瞬,明影幽冰雪般的眸子化开了,眉梢颤动,指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御日”,整把剑微微摇晃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虞虚渺转过身去,狐狸似的眼眸一转,只听他问道:“师兄为何确信?”
“起初,只是猜测,后来,我在当铺寻到了一块玉珏碎片,那是玉虚天阙只会发给门内弟子的玉珏,材料取自天山,上面刻着灵纹,灵纹里记录了玉珏主人的信息。虽然只是一块碎片,但其中的灵纹可以复原,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原来是这里出了纰漏,我还道是因为妖气。”
“你身上妖气很淡,不过,我已经为你遮掩过了,无须担心。”
“啧。”虞虚渺不耐烦地伸出双手,一脸恹恹的样子,“不用你多事,既然曦耀仙君已经发现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着还将双手往前推了推,以便更好地给他上镣铐,却没察觉到明影幽已经快拧死的眉头。
“你……”
明影幽还是先败下阵来,背过身去,克制地说道:“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那你还想怎样?”虞虚渺深吸一口气,“当年的事,我已经偿命了。侥幸重活一回,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去管你们仙界的事,你也少来管我!”
“虞真,你信我,我从未想过伤你。”
虞虚渺冷笑一声:“伤不伤的,也不是由你曦耀仙君说了算,仙盟众人可还在后面看着呢。我一介妖修,岂敢冒犯仙君,还望仙君好自为之。”
明影幽闭上了嘴,但手仍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腕,完全不打算放他走。
“曦耀仙君,请自重。”
“别走,你既不喜欢仙门,等此次的事结束后,我们就一起离开玉虚天阙可好?”
虞虚渺望着明影幽认真的眼神,不解道:“仙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只见他坚定点头:“我知道。”
虞虚渺眯起眼:“同我这个妖修为伍,你也不怕被仙门唾弃,毁了你多年来的名声。”
可明影幽依旧神色淡然,只听他缓缓说道:“你从未做错什么,何来担忧。”
闻言,虞虚渺不再说话。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却在此刻听到了,仿佛所有的委屈在这一瞬涌上了心头,眼泪在眼眶打转,须臾又被他硬逼回去,仿佛从未被触动。
他又不是傻子,事到如今,怎还会信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他长吐一口气,恶狠狠道:“不需要!”
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树荫,眼神决绝,整个人都像蒙尘的璞玉被擦拭过一般,重新焕发了光芒。身后,明影幽亦步亦趋地跟着,稍微走近些就被龇牙,只得远远地坠在后面。
他没有继续沉溺于曾经,只是默默盘算着眼下救人的线索,是了,不过是为了吞噬那个最大的鬼童,恢复修为罢了,顺手救几个凡人,倒也不是不可以。虞虚渺脑中迅速闪过几条信息,大量血藤,吸血、接着血液被集中,培养可吸食百人鲜血的鬼童。鬼童、鬼童……
突然,虞虚渺抬起头,他想到了,既然普通鬼童吸食血液是为了供给最终那个可吸食百人鲜血的鬼童成长,那么两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至少搞清楚借由普通鬼童吞噬掉的血,去了哪里,就能找出最后那只鬼童的位置。他连忙回首,准备将这个想法告诉明影幽,可却在看见明影幽的一刹那顿住了,记忆中,明影幽极少会笑,除非是在特别高兴的时候。譬如现在,在他回头一瞬,他竟看见了明影幽微微勾起的唇角,眼中似是藏着压不住的星光,整个人如沐春风,一如冰雪融化,只剩一汪暖洋。
虞虚渺看着那暖洋似的眼睛,不由敛目垂头,不太想对视。
只是让他跟着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左右是还他一个人情,谢他没去仙盟揭发他罢了,顺便抓鬼童的时候还能多一个帮手,现成的人手,不用白不用。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他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见明影幽没意见,就拽着人去了人间皇都的金光寺,取了几只黑瓷瓶子。
“就是这个?”虞虚渺指着明影幽手中捧着的几只瓶子,轻轻舔了舔尖牙。
“这是用来封印鬼童的,我先取了这些,其他的已经开始超度了,这几个是仙盟今日抓了刚送来超度的。”
虞虚渺将瓶子拿在手上,掂了掂分量,有些沉,像装满了石头,瓶口塞着一只木塞,上边还贴了一张封条。他清点了下,一共五只瓶子,应该够了。虞虚渺突然从明影幽怀中拔出“御日”,正要割开自己的手,却在半空中被明影幽拦住了,只见他说:“你别动,我来。”
说着,就夺剑割开了左手,鲜红的血流下,他举起胳膊,将血分别滴在五只瓶子上,直至鲜红的血染红了瓶塞才停下。黑瓷瓶沾了血,仿佛活过来了一样,摇晃着瓶身,呜咽地吞噬着血液,直至将瓶塞上的血都舔舐干净才安分下来。另一边,虞虚渺已经将阵法准备好了,磨碎的灵石粉末被当做颜料,装在竹筒中,筒下留出一孔,晶莹的粉末由孔中流下,落在地上,连成一根根蜿蜒的线条,他正落下最后一笔,一个圆形的五环聚灵阵就完成了。
明影幽将吸饱了血的黑瓶一个个摆在阵内,直到他将一滴血滴在阵纹中央,晶粉构成的法阵是霎时发出惊人的光,紧接着阵中内圈与外圈的纹路缓缓转动,一道小小的光出现在阵内。虞虚渺盯着那一点的位置,手指捏决飞快计算着,忽然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在那边,七百里处,山上。”
明影幽当即将剑扔至空中,两人踩在剑上,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这是一座鲜有人至的山脉,立在山顶,能远远看见的玉虚天阙的七座山峰。闲云环绕,灵鸟纷飞,俨然是一座远离人世的修行之地。不过,刚一从剑上下来,虞虚渺鼻尖就飘过一阵难闻的臭味,那气味与眼前的仙山格格不入,好似有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他顺着味道来到了山后的一个岩洞内。岩洞很深,洞中有一条水流穿过,那味道就是水里传出来的。虞虚渺走进岩洞,明影幽负剑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岩洞内的狭小通道上。越接近尽头,那味道就越重。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拉扯的力量,是明影幽,他拽住了他。
虞虚渺回首:“怎么了?”
“不能再深入了,里面越来越狭窄,万一出事,根本反应不过来。”
“可……”虞虚渺望了望山洞深处,仍有些不甘心。
明影幽又道:“我能感觉到,我的血,就在里面是,那应该就那只企图吞噬大选上的人的精血的鬼童。”
“可恶,要是有什么办法,将他引出来就好了。”
“有办法,用我的血,鬼童最是嗜血。”
虞虚渺皱眉:“要多少血?”
“不多,只要一点,之后用阵法激发血腥味就行。”
“行吧,只要不影响后面干活就行,你可以难得好用的苦力。”
明影幽无奈摇了摇头,应声道:“是。”
之后,两人当即退出了岩洞,蹲在外面的水流旁。明影幽搭好阵法,滴了两滴血,没多久,岩洞内就出现了一个晃悠悠的黑影。那黑影矮小,眼中没有眼珠,却煞气冲天。一身黑色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再靠近些甚至能看见他体表散发的黑烟。虞虚渺待在草丛里,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散发着浓郁血味的阵法走了过去。正当他一只脚即将踏进阵法的时候,一阵古怪的香味传来,扰乱了鬼童的动作。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额香味与臭味结合的味道,虞虚渺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瞬的窒息,无他,这味道实在太冲鼻了,他差点恶心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