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上午,天气晴。
鸟儿啾鸣声夹在清脆的的上课铃声里都显逊色。浩浩荡荡的千军万马从英立中学校门口涌入,清一色的红白穿搭,欢声笑语,两三结伴,实属佳景。
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开学的高三生也围在楼层走廊,饶有兴致地欣赏学弟学妹们的勃发英姿,死气沉沉的学习时光终于有了三两看点。
夏漾和应恬静校门口集合,边聊天边走去课室。
她们从初中开始就在一个班,高一上学期也还是同一个班,但因为高一下学期选科不同,夏漾选的是全理,应恬静选的是全文,自然就分去不同班级了。
幸运的是,现在高二她们的课室很近,就在隔壁。
“以后放学吃饭你就不用特意跑到另外一栋楼找我啦。”夏漾说。
她们高一下学期的课室在不同的楼层,大家都要兜一个圈才能找到彼此。那时夏漾的课室在五楼,每回应恬静找她,都得爬几层楼梯。
虽说约定在楼下等,但总是时不时有突发情况,老师拖堂之类的,在楼下久久见不着人,就直接上楼看看情况了。
夏漾一直都觉得有点惭愧,因为应恬静课室在一楼,找她不用像她那样要爬好几层楼梯。
“你也是!”应恬静挽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不过回想起曾经互相跑到各自教学楼等人的时光,还挺浪漫的。我现在还记得你在我课室外面弹钢琴给我听,想想都觉得浪漫。”
“你想听的话,我以后也弹给你听。”
“但我们这栋教学楼没有放钢琴欸。”应恬静在楼下环顾一圈,遗憾地说。
夏漾的新课室在高二一班,周围的面孔熟悉,好像还是那些人。
她的社交圈子并不广,待在教室里面基本都是学习,文文静静的,也就对坐在周围的那几个人熟悉一些。
来得比较晚,课室里只剩下几个位置没人选。她挑了其中倒数第二排角落的位置。
意外的,还挺喜欢。虽说是角落,但靠近窗台。她坐下来就能看到窗外一片绿意,盛夏的气息仰面而来。
上课铃敲响,课室慢慢安静下来。一个戴着银边方框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老师走进来,夏漾很轻易被他地中海的发型吸引住,心里暗暗猜测他是教数学的。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姓莫,名志远,是个物理佬。”
哦,是教物理的。夏漾很轻地点了点头,听到他接着说:
“高二这个阶段呢,不上不下,却是一个拉开距离的阶段。同学们,你们可能也发现了,在选科完后,一些曾经比你成绩要差的同学噌的一下,就跃到你前面了,差距还不止一点点。有些同学可能心里会不平衡,觉得为什么他突然变得那么厉害呀。
一方面,体现在选科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人家比你努力。天赋型选手是罕见的,但努力人人都可以做到。所以——”
“报告。”
一番语重心长的话突然被打断,班主任皱紧眉,略有点不耐地往门口望去。
夏漾也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的时候,她惊讶得笔都差点握不稳,掉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班主任问。
“沈,”习惯性地说出口,闻舟临顿了顿,眼眸闪过一丝不自在,语气生硬地像在喊陌生人的名字,“闻舟临。”
听到这名字,莫志远抬手扶了扶眼镜,似有似无地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番,“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干什么去了?”
“没赶上公交。”
“去找位置坐下,下不为例。”
小插曲到此结束。夏漾眼睁睁看着那个男生走下来,经过她,坐到了她后桌隔壁的位置。
她不知怎的,竟然觉得有点紧张,身子更侧向窗台那边,不自在地翻了翻课本,希望他没认出她。
“其它的话不多说了,时间宝贵,现在拿出课本……”
老师直接开始讲新课,夏漾立马回神,强迫自己静心下来,认真听讲。
她清楚自己课后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练琴,要想维持成绩,只能在课堂上更加充分利用时间。
一节课酣畅淋漓,时间很快过去,夏漾下课的时候还在认真修补课堂笔记。
突然,她感觉后背被人戳了戳。
缓慢又心惊地转过头,后桌一个脸蛋圆圆的男生笑嘻嘻地看着她,语气惊喜:“真的是你,女神!高一元旦晚会我听过你弹钢琴,太好听了。”
夏漾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合,谦虚地笑了笑,“谢谢 。”
同时掠过一眼他的同桌,看到闻舟临趴在桌上睡觉,她的心情一松。
“我叫陈俊朗,很高兴和你认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找我!”
好热情。倒让夏漾有些局促了,“你好,我叫夏漾,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
兴许是他们谈话的声音太大,桌上趴着的男生动了动,眉毛蹙着,睁开眼睛,不悦地看着他们。
夏漾第一反应是用手挡住脸,手举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强烈,不太正常。
她放下手,发现闻舟临平静地注视着她。他还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额前刘海乱蓬蓬的,有几根呆毛飞出来,眼睛不太清醒,倒显得温柔一点。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外婆家养的小狗,是有点像呢。
“你睡了一节课。”陈俊朗对同桌说。
“几点放学?”闻舟临问。
“中午十二点放学。”
“嗯。”他神情淡淡。
夏漾目光落在他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纯色短袖。想到他初来乍到,不熟悉的事情或许还有很多,便善意提醒:
“你领了校服了吗?还有饭卡,吃饭的时候要用到的。”
“没有。”他的眼睛还是定定看着她。
“你可以去问问老师。”她认真地给出建议,“老师办公室在三楼上去右手边第一间。”
刚才课上老师说过的,但考虑到闻舟临可能在睡觉没听到,夏漾好人做到底,一并告诉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啊,”夏漾微微惊讶,但还是乖乖回答,“夏漾,三点水,荡漾的漾。”
闻舟临没说话。
夏漾想了想,还是开口:“我们以前见过。”
“我知道。”他说。
夏漾刚想跟他解释那晚她只是无意在阳台上看见他,铃声又响了,她无奈只好坐回座位,等有机会再说吧。
闻舟临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她。
昨天晚上,路过闻景鸿书房时,他不小心听到闻知谦和他爸吵起来。
虽然隔着一道门,闻舟临听力不错,还是听清楚了争吵的主题是他转学、插班到高二一班的事情。
其中不止一次提到“阿漾”的名字。闻知谦似乎很不乐意他转到高二一班,大概是因为这个“阿漾”也在那里。
窗边的女孩低头看书,纤细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向下倾斜,高马尾随意绑起,长度不够的的凌乱发丝调皮在微光颗粒中飘扬。
原来她就是那个“阿漾”。
这就是闻知谦在意的人?
那闻知谦可真是想太多了。
他们两个人是互相看不顺眼,但闻舟临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就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最多是“爱屋及乌,厌屋及乌”罢了。
很快移开眼,他又趴回桌上,空调冰凉的寒气吹到他头上,凉沁沁的,像裹了一个冰冻西瓜皮在头上。
他这几日才开始吹空调。闻家的每一个房间哪怕是杂物房都装有空调,不像在南城,只有舅舅和舅妈住的一个房间装有空调,还得时刻省着用。
乡镇课室的夏天是在电风扇嘎嘎吱吱的摇曳声中度过的,酷暑天,同学们坐在小小一间课室里,像坐在烘培房,大滴大滴的汗珠浸湿校服硬邦邦的polo领,各种课本、作业本发挥出它们最大的用途,用来扇风。
才吹了几日的空调,那些电风扇嘎吱响的岁月却好像离他很遥远了。果真是富贵迷人眼。
他的心里却也异常清楚,这一切都不是真正属于他。
就像那女人说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换一个姓氏就会变的。
十几年的光阴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这一生也不会忘记,好的坏的,不愿承认的,全都镌刻在骨子里。
思绪在脑海里静静漂流,他的眼睛缓缓眯上,在意识模糊之际,忽觉手肘被人撞了撞,同时伴有一声紧张的低声呼唤:“老师喊你。”
他睁开眼睛,看到同桌正在疯狂眼神暗示他。
“最后排的那个男生。”台上的女老师又重复了一遍。
闻舟临撑着桌子起来,表情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惺忪,看起来懒洋洋的。
“同学,你趴桌子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我的课不够吸引你?”女老师是年级出了名的母夜叉,科目英语,课堂花样多,要求严格,作业量大。
“老师,是我不想学。”
一般学生敢胆在老师面前说出这话大抵需要很大的勇气,而闻舟临说出来却像说日常一样,毫无起伏波澜,像说了无数遍一样。
女老师怕也是大吃一惊,郑重告诫,“同学,这可不是玩笑话。高二一班,全理尖子班,多少学生挤进头颅想进来,你应该要感谢你自己能坐到这位置上,这都是你的实力,怎么说不想学就不学了呢?”
“抱歉,老师。让您失望了,我靠的怕不是你说的这方面实力。事先也不知道这是尖子班,无意抢占名额,愿意退出。”
闻舟临确实不知道这是尖子班。
转学转班这些事都是闻景鸿替他一手操办的,他没有过问,前些年落下太多知识,现在听什么都像天书,这种状态早已让他对自己的要求堕落到只要能混个毕业证就好。
他抽起座位上的书包,甚至连东西都不用收拾,直接就能从课室出去。
“等一下。”女老师多年执教万古不变的镇定都染上慌张,“坐回去,坐回去。”
她就只是想提醒他一下要认真听课,没想到遇上这样的学生,领导知道搞不好还以为是她把学生逼走的,这可不行。
闻舟临并没有她想的这么复杂,他只是单纯觉得,既然打扰到别人,那他就自动退出,反正他留在这,心思也不在学习上。
但她让他坐回去,还一脸紧张,闻舟临尽管不懂其内情缘由,也还是乖乖坐回座位了。
不是好学生,但也是个听话的坏学生。
“同学们,继续上课。”女老师咳了两声,声音肃然,控回场子。
后半节课,闻舟临没趴桌子睡觉了,倒也不是因为忌惮,只是单纯没了睡意。
他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耳边是吱吱喳喳流利顺滑但听不懂的鸟语,窗边女孩的马尾上上下下甩动,配合她不时低头、抬头的动作,相融在绿意画框里内,静态画变成了动图。
恬然安静,随光而落,不仅没有破坏画的美感,反而是更增一抹亮色。
闻舟临是站在客观角度来说。
下课的时候,老师走下来,跟他说:“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女老师直接带他去了班主任那里,他认得这是第一节课上课的男老师。
“莫老师,你们班这个学生上课睡觉,我问他,他说不想学,还天不怕地不怕拎起书包就往外走,还好我把他叫了回来。你给他做做思想工作,现在的孩子,心理素质比起我们那一代,是真的没得比,我们那时候做梦都想要念书学习,出人头地……”
莫志远耐心听她讲完,脸上还能维持笑容,他看了一眼闻舟临,又看看女老师,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个,申老师,我们借一步说话。闻同学,麻烦你在这里等一等。”
两人推开门走出去,过了一会又回来。
闻舟临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但也能大概猜出来。无非就是解释他走的关系户,闻景鸿好像是给学校捐了一栋教学楼吧,他没记错的话。
想不到有一天都能成为关系户了,闻舟临心中嘲讽道。
“闻同学,既然你已经来到班里,那就是班里的一员,老师是永远不会放弃你的。关于你占领尖子班名额一事,你也无需担心,尖子班名额早就已经定好,并于八月初的时候已经出分班结果。你只是临时加进来的,没有人因为你的加入而被挤掉。”
闻舟临的嘴动了动,说:“老师,如你所见,我的心并不在学习上面。”
“现在不在,或许以后就在了呢?”莫志远笑了笑,“来日方长,很多观点都是会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