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两人没有轻举妄动。
玉霖向管事借故说要在府中四处看看，熟悉地形，方便晚上“做法”。管事不敢怠慢，领着他们在刘府前前后后转了一圈。
梅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留心记路。刘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落，还有一座不小的后花园，园中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只是长久没人打理，池水浑浊，长满了浮萍。
“那座假山后面是什么地方？”玉霖忽然问。
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那是刘家的祠堂，供奉祖宗牌位的。平时没什么人去，钥匙在老管家手里。”
“能去看看吗？”
管事面露难色：“这个……我得先问问老爷。外人进祠堂，不太合规矩。”
玉霖点点头，没有勉强。
梅三却多看了一眼那座祠堂。假山背后露出一角灰瓦屋顶，被几棵老槐树半遮半掩，阳光照不进去，远远看去就透着一股阴凉。
她鼻翼微微翕动。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有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才是最奇怪的——刘府别处多多少少都有人气烟火气，唯独那座祠堂，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傍晚时分，管事来传话，说刘老爷请玉霖去前厅说话。
梅三本想跟着去，玉霖却拦住了她：“你留在后院，多留意刘夫人那边的动静。”
梅三没有多问，乖乖留在后院，坐在廊下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前厅那边的灯还亮着。
梅三等得不耐烦了，正想起身去找人，忽然听见刘夫人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不像是人叫的，更像是某种动物被踩了尾巴。
梅三拔腿就跑。
等她冲到刘夫人院门口时，正好撞上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的玉霖。
“你听见了？”两人同时开口。
“先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刘夫人房里的灯熄了，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白惨惨的一片。
正厅的门半敞着，梅三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刘夫人？”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摸黑往里走，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扒了一半的鸡，鸡脖子被拧断了，血溅了一地，但肉还是生的，没有被扒下来。
梅三的呼吸一滞。
刘夫人每天要吃的鸡都是厨房先煮过的，从没送过生鸡进来。
那这只生鸡是从哪儿来的？
“在这儿。”玉霖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梅三快步走进去，借着月光看见玉霖站在床前，刘夫人躺在床上，胸口均匀起伏，睡得正熟。
但她的嘴角挂着血丝。
“她吃了什么东西？”梅三凑近了看，发现刘夫人的枕边散落着几根鸡毛，指甲缝里全是血渍。
玉霖没有说话，伸手探了探刘夫人的脉搏，又在她的手腕上摩挲了几下——那是除妖师探查妖气的标准手法。
“没有妖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梅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门外。
月光下，一道人影投在门板上，瘦削佝偻，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那人影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梅三以为它不会进来了。
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巧慧。
月光照在她脸上，比白天看到的更加苍白，但最有问题的是她的眼睛，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珠，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左脚拖在地上，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僵硬而缓慢。
梅三下意识往玉霖身边靠了靠。
巧慧走到刘夫人床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刘夫人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梅三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不是正常人会有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人脸肌肉能够做到的范围，像是一个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的表情，但学得还不太到位。
巧慧伸出手，抚上刘夫人的脸。
那只手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指甲比白天看到的长了一截。
“娘。”巧慧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不像她的本音，“我饿了。”
刘夫人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巧慧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梅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饿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珠子转了半圈，精准地落在了玉霖和梅三藏身的方向。
“你们是谁？”她问，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发现偷吃生鸡的人。
玉霖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除妖师。”他说。
巧慧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除妖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妖。”
玉霖没有接话，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
那根针只有手指长短，细如发丝，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灌注了除妖师灵力的法器。
巧慧的目光落在那根针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你走。”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不要你管，你们都走！”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
梅三看见她额头的纱布渗出了血。
不，不是血。
是黑色的液体，浓稠得像墨汁，顺着巧慧的额头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嘴角，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玉霖手中的银针刺了出去。
他的动作极快，梅三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一道银光闪过，那根针已经没入了巧慧的眉心。
巧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黑水不再往外渗，她的眼睛慢慢阖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下去。
玉霖接住了她。
他把巧慧平放在地上，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还活着。”他说，眉头却没有舒展开，“但里面的东西跑了。”
梅三蹲下来，看着巧慧苍白的脸，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巧慧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在笑。
即使昏过去了，她还在笑。
那个笑容和在梦里一样，咧开的弧度远远超出了正常人能做到的范围。
“她在笑什么？”梅三小声问。
玉霖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半个房间。
院墙外面的夜色里，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梅三忽然想起来，来刘府的这两天，她好像从没听见过狗叫。
清水镇家家户户都养狗，怎么偏偏刘府没有？
“玉公子，”她站起身，走到玉霖身边，“刘府为什么不养狗？”
玉霖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猜到了？”他问。
梅三点点头，虽然那个猜测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狗不叫，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叫。
没有东西可叫，是因为那东西早就和这府里的人融在了一起，连狗都分辨不出谁是妖、谁是人。
“这已经不是一头猪妖的事了。”玉霖的声音很轻，“巧慧被附身了十年，刘夫人近期才开始暴食，时间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
玉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月光下，梅三忽然觉得自己站着的这座刘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去。
她下意识地往玉霖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玉公子，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带上我应该也没什么危险。”
“记得。”
“我现在觉得，你在骗我。”
玉霖难得地笑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