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罢,三人走过庙前的小树林,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朦胧的异色。
云宿雨这才看清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野地,杂草丛生,远处有村庄的轮廓,再远些隐约能看到城墙的影子。
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里,云宿雨也已经知晓了两人的姓名,白脸皮的尖嗓子名叫徐大,反而看上去更粗犷的黑汉有个颇为文艺的名字。
“莫拙?”云宿雨在听到黑汉说出自己的名字后愣了愣,好像没有想到对方会叫这种名字。
“怎么?”莫拙一脸无语地把眼看了看云宿雨,“爹娘起的名字又不干我事,我以前还想寻个馆当个教书先生呢……”
莫拙说完便不再搭理云宿雨,闷头赶路,两条长腿迈得飞快,草鞋底踩在泥地上啪啪作响。
云宿雨心说不小心对你们这些古代人有刻板印象真是抱歉啊……但一想到自己现在也是古代人以后本就一团乱麻的大脑褶皱一下子就抚平了。
徐大见两人说完话倒是想开口搭话,但他瞧莫拙没有多言的意思,自己也把嘴闭上了,只是时不时侧头瞥云宿雨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到底什么来路”六个大字。
云宿雨全当没看见。
她这会儿正忙着跟自己的两条腿较劲。左膝盖疼归疼,走路还能忍,问题是这具身体的体力差得令人发指。才走了不到两里地,她就喘得像拉风箱,肺叶子火烧火燎的,喉咙里泛起腥甜。
这身体好垃圾啊!
云宿雨在心里骂骂咧咧。她前世虽然也是个常年窝在电脑前码字的亚健康宅女,但起码隔三差五能跳个日不落或者提桶水之类的,不至于走两步就废。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怎么活的,纸片人吗?
“哎。”
前头莫拙忽然停了步。
云宿雨差点一头撞他后背上,踉跄着刹住脚,抬头看见莫拙脑袋前倾,微眯的双眸聚焦于前,好像在分辨什么东西。
徐大也停下来,手已经摸上了腰间。他腰里挂着把窄刃短刀,刀鞘旧得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柄上缠的麻布倒是新换的,白生生的,跟一身脏兮兮的行头格格不入。
可两人的脸色却郑重得诡异。
偏头看过去,云宿雨眼中只余一径长道,那是由黑石铺就,约五尺宽的石砖路,道路一望无际,但这并不是两人如此谨慎的原因。
没等云宿雨反应过来,短刀抽离出鞘的声响振出,徐大和莫拙往刀锋上拍了一张淡灰色的符箓,对准面前的黑色长道刺去,直到符纸触及长道的石砖,两人的脸色才缓和。
“这是旭道,你先走上去。”莫拙回头对云宿雨如此解释。
云宿雨也没废话,毫不犹豫地迈上那石道,在走了几步后两人才从她背后小跑过来。
“……看来你真的是人类了,”徐大一脸不可思议地扫视云宿雨,“居然真的有人能在生火熄灭的情况下活下来,看来老一辈说的果然没错。”
云宿雨:“?”
何意味?我就是走了几步路而已,你们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还是说你们压根从最开始就没觉得我是人类呗!?
眼见云宿雨一脸幽怨,莫拙干咳两声,将紧攥在手中的一叠符纸塞进裤腰:“别怪我俩谨慎,实在是这年头扬州城周围的怪谲和妖物越来越邪了,经常有邪物伪装成人类想混入城中。”
“我们如今所走的旭道是太离王朝某位顶上存在所铺设的道路,据说每一块砖石都掺杂了辟除邪祟的物质,除了大规模的怪谲迁移外没有任何邪物能走上这条道路,我们此前谨慎,也是因为有些怪谲可以通过影响我们的感官来伪装成这条路。”
“他们不敢走上去,但可以通过手段影响行路的人。”待到莫拙说完,徐大才简单总结道。
“所以如果我要是不敢走这路就证明我压根不是人类喽?”云宿雨无语,但还是对这个世界有了底,看上去这里虽然各处都透露出无际的诡异,但至少还是有规则与秩序的。
“差不多吧……反正我混扬州城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邪祟能独自走上旭道的。”徐大点点头。
“……”
好吧,一百个心眼子的老东西你们赢了。
……
一路无话。
在旭道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云宿雨才远远望见扬州城的东门。
城楼比她想象中要气派得多,青灰色的砖墙足有三丈来高,墙垛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三角小旗,旗面绣着看不懂的暗纹,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洞开,门外排着两列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推车挑担的百姓,也有几个骑驴的、赶羊的,人声嘈杂得很。
云宿雨松了一口气。
有人气的地方跟先前那个土地庙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饭吃,有饭吃的地方就有活路。
想必接下来就是我云某人凭借现代知识,给城中的人带来一点属于现代的震撼,拳打城中老奸商,脚踢酸腐书生,回归小说本行,狠狠在这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名著吧……
想象很美好,但云宿雨还没完成自己无上的人生走向构思,就被莫拙拽着胳膊从队伍旁边绕了过去。
“哎哎哎?不排队吗?”云宿雨被他薅得踉跄了两步,下意识问了一嘴。
“排什么队。”莫拙头也不回,“司天监的人不需要走寻常路。”
云宿雨:“……这话说的,还挺横?”
徐大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低声道:“咱司天监的役员有直入的令牌,不用跟百姓挤,你跟着就是了。”
那城门口的守卒果然认得莫拙和徐大,隔着老远就打了个招呼:“莫哥、徐哥,今儿这么早回?那边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莫拙随口应了一声,亮了一下腰间挂着的一枚黑色云纹铁牌,守卒瞟了一眼就挥挥手放行,连正眼都没瞧云宿雨。
云宿雨跟在两人屁股后头大摇大摆进了城,脚底下踩着的是平整的青石板路,比外头那条杂草丛生的石砖道强了百倍不止,她这辈子……不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觉得归于人烟之中还能这么舒服。
进城之后,徐大先告了辞,说他要回去交差写文书,又朝云宿雨挤了挤眼:“丫头,别想着跑,司天监的文书没盖章之前,就是你跑出城三十里,典史也能带人给你逮回来。”
云宿雨:“……我没想跑。”
“那就好。”徐大摆了摆手,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莫拙没走,他领着云宿雨穿过城门内的一条长街,拐了两个弯,停在一间铺面不算大的药铺门前。铺子挂的匾额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勉强能认出字形。门口竖着块木板,上头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收人。”
云宿雨:?
“进去。”莫拙抬了抬下巴,没有给云宿雨解释什么。
云宿雨推门进去,药铺里头光线昏暗,一股子艾草和不知名药草的苦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柜台后头站着个干瘦的老头,眯缝着眼打量了云宿雨一眼,又看了看跟进来的莫拙:“又捡人了?”
“路上顺手。”
“先说好要钱没有啊,”那老头头也不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卷了边的簿子和半截秃毛笔,“老规矩,人头费先赊着,后面干活抵。”
云宿雨:“……什么干活抵?”
“你问他。”莫拙往墙角的板凳上一坐,冲老头子努了努嘴。
老头这才正眼看了看云宿雨,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小姑娘,你身上有东西。”
云宿雨一愣:“什么东西?”
“霉运。”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你眉心发青,耳垂发暗,手纹断而不连,这是横死之相。三天之内要是没有活干,你就得死。”
云宿雨:“……”
这股江湖骗子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司天监是正规官方组织吗,怎么这里的人看起来还不如我一个弱女子像正道人士。
毕竟,本人可是无神论者啊!
不过现在这情况她也没法把这个字拍老头脸上,人家这世界真有鬼,她这具身体在她穿越过来之前还差点被什么玩意啃了。她只能挤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那……都干什么活?”
老头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个东西,这回是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出来一把铜钱大小的木牌,每一块上头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小字。
他随手捡了一块递给云宿雨:“司天监下面养着的杂役牌子,领了这牌子你就是编外役员,往后派什么活干什么活,月钱八十文,管住不管吃。”
云宿雨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刻着“扬州司天监编外役员”,背面刻着编号“庚三七六”,还有一行小字“持此牌者不得擅离扬州城界,违者以叛论”。
云宿雨:“……我还能拒绝吗?”
“可以。”莫拙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懒洋洋地说,“出门左转走到底有个收尸的铺子,你这种横死相的,他们收费半价。”
“……”
云宿雨把木牌揣进怀里:“成交。”
听到云宿雨答应,老头从簿子上扯了张纸递过来,让她按了个手印,又问她认不认得字。云宿雨点头,老头就给云宿雨根炭笔让她自己在纸上签字。
“……”
这里的字应该和前世的没什么区别吧,应该吧应该吧……少女心虚地瞥了一眼老人,只能埋头写字。
老人在看到少女一笔一划地写下【云宿雨】三个大字后,枯槁的手一顿。
愣了一会,老人绷起面色,指了指通向屋后的门:“完了给我吧,从那扇门到后院,右拐第二间,自己收拾收拾,下午会有人来派活。”
云宿雨面上千恩万谢,心中有种上当的感觉,没奈何只能把那纸递给对方,按照老头说的推门离开屋子。
她一走,老头没有说什么,拿起一旁的茶壶泡了一壶云雾茶。待到手捏一杯茶水,老人一脸凝重地看向眯着眼的莫拙。
“云氏不能再存在于太离,莫守成你不是不知道。”
守成是莫拙的字,对于已是相当熟稔的两人来说,老人倒是头一次如此郑重称呼对方。
“哈,我说听见她的名字后怎么感觉这么熟悉……感情是这玩意,”莫拙睁开眼睛随手拿了几块干枣扔进嘴里,“别给别人说她的姓不就是了,大不了我莫拙收了,正好巡逻队里缺个人呢。”
“……”老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莫拙看。
“难不成你就真的甘心被那些鬼东西骑在头上?要真是甘心,给分配她那间屋子不就是云氏留下的吗?”
“那不一样。”老人叹息一声,好像在笑莫拙的无知。
莫拙冷笑一声:“什么不一样,二十年以前那些玩意当着整个扬州司天监的面把州府杀了,现在不照样可以?谁会关心咱们的动作?”
“可云氏……哪怕这个小丫头并非扬州云氏一脉的后人,也不行。”
“不是我说你,宁老头……”莫拙眼神晦暗地凝视老人,“二十年前您一人一刀独闯北山,为我扬州城争一口气的样子,现在去哪儿了?难不成你真的老了?”
话罢,莫拙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寮,没有再说些什么话,只余老人独立于柜中沉默。
朝阳的光照在宁老头的双鬓,曾经青意恣肆横行的发丝,如今都已经泛白。直到手中茶水冷却,老人才深深叹了口气,收回看向曙光的视线。
他的确是老了,二十年前他自从北山重伤而归之后,他就老了。
但未来还没有成长起来。
阳光透过门缝斜照,落在宁老头满是疤痕的脸上。
莫拙说的不错,现在他这个老头子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老人拿起云宿雨此前随手仍在桌上的笔,在那张写了对方名字的纸上涂改几笔便把纸笔收起。
若是有人在此,便能看见老人涂改后的纸卷。
【司天监名录】
【姓名:宁宿雨】
【保荐人:宁元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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