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毒发

山雾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历寒灯拖着苏蘅清穿过乱石岗时,鞋底碾碎了几根枯枝,脆响惊飞了宿鸟。

苏蘅清彻底烧昏过去了。

这回不是普通的旧疾,是毒。历寒灯后来在苏蘅清的行囊底层翻出半块焦黑的饼,上面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白斑点。涅槃会的“蚀骨香”,无色无味,专克药骨。苏蘅清替他试了那口饼,自己吞下了大半。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烫得吓人,像背上背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历寒灯丹脉残缺,体力本就不如常人。他咬着牙,指甲陷进掌心,硬是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压在心口,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敢停。

三天三夜。

他记不清翻了几座山,跨了几条河。只知道膝盖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硬壳。嗓子干得冒烟,却舍不得喝苏蘅清水囊里最后那点救命的水。

第四天清晨,他撞进了一个废弃的药庄。

断壁残垣,杂草比人高。历寒灯用脚踢开半扇朽门,把苏蘅清放在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榻上。他自己脱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床沿,大口喘息,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苏蘅清的脸色紫胀,嘴唇干裂出血,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历寒灯爬过去,翻遍药庄的藏书阁。老鼠屎、灰尘、烂纸堆。他像疯了一样扒拉开那些腐朽的竹简,手指被割破了好几处,血珠滴在纸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终于,在一堆坍塌的梁柱下,他抠出了一卷油布包。

残方:《逆血引》。

字迹残缺不全,唯有一行字清晰得刺眼“施药者以本命精血为引,渡入受药者口,可吊命三日,毒发暂缓。

”

历寒灯盯着那个“血”字,没犹豫。

他拔出腰间那柄短刀。那是历家唯一的遗存,刀刃薄而冷。他没闭眼,手腕一翻,刀锋划过动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早已准备好的粗瓷碗里,溅起几声闷响。

血是热的,流出来的时候带着腥甜

历寒灯把碗凑到苏蘅清嘴边,一手捏开他那紧咬的牙关。温热的液体灌进去,顺着苏蘅清的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的脖颈。

“喝。”历寒灯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给我活下去。”

苏蘅清在昏迷中吞咽着,喉结滚动,那是不自觉的求生本能。

历寒灯看着自己的血流入苏蘅清的喉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历家的地下室里,他也曾见过类似的场景。

那时候苏蘅清还小,被绑在刑架上,身上插满了银针。涅槃会的长老拿着鞭子,一边抽一边逼问他药骨的极限在哪里。苏蘅清没哭,也没喊,只是流血。被迫的,屈辱的,毫无尊严的流血。

而此刻。

历寒灯看着碗底见红,又拿刀在自己的伤口上补了一下。疼痛让他清醒,他低头,看着苏蘅清逐渐平复的眉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同样是流血。

一个是被迫,一个是自愿。

一个是牲畜般的消耗,一个是人予人的托底。

苏蘅清的脸色渐渐褪去了紫黑,恢复了些许苍白。呼吸也稳了,不再像拉风箱。

历寒灯脱力地倒在榻边,用布条胡乱包扎了手腕。血浸透了粗布,他又缠了一层,直到再也渗不出来为止。

他就那样坐着,守了一天一夜。

苏蘅清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他睁开眼,视线聚焦在房梁上,好一会儿才转动眼球,看向床边的人。

历寒灯靠在床沿睡着了,头一点一点。那只包扎好的手垂在身侧,布条上透着暗褐色的血迹,像干涸的河床。

苏蘅清没动。

他盯着那只手,瞳孔微微收缩。鼻尖还能闻到那股属于历寒灯的血腥味,浓烈,真实,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牺牲意味。

他沉默了很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碎玻璃:“……少爷。”

历寒灯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对上苏蘅清的眼睛时,才松懈下来。

“你醒了。”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割腕放血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毒压住了,但方子不全,只能保三天。

”

苏蘅清没接话。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牵动了内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历寒灯伸手想扶他,又在半空中停住,收回了手。

苏蘅清看着他那个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忽然伸出手,那双曾经只会煎药、试毒、卑微垂下的手,此刻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历寒灯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不是被拉扯,不是被动承受。

主动的,带着温度的,相握。

历寒灯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他。

苏蘅清没看他,目光落在那片血渍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别这么干了。”

这是第一次,苏蘅清主动触碰他。

历寒灯反手握紧了他。

窗外的风吹进破庙,卷起地上的落叶。药庄死寂,唯有两颗心脏在胸腔里,隔着皮肤,沉重地撞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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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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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