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混着碘伏和酒精的气息，刺得人鼻子发酸。
姚奈坐在病床边，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那个血淋淋的伤口正在被校医处理。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疼疼疼……”她小声叫着，手紧紧攥着床单。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手法利落，见惯了各种伤情，对她的叫声充耳不闻。只是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点，嘴上说着：“忍一下，马上好。”
季夏站在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从进医务室到现在，他就一直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但眼神能把人剜出洞来。
姚奈偷偷看了他一眼，被他那个样子吓得又缩回去。
“季夏，”她小声说，“你别站着了，坐会儿吧。”
季夏没动。
“真的，我没事……”
“没事？”季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膝盖破那么大一块，手掌也破了，这叫没事？”
姚奈被他一凶，不敢说话了。
校医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小同学，你这男朋友脾气不小啊。”
姚奈脸一红：“不是男朋友……”
“青梅竹马？”校医笑着摇头，“那也差不多，紧张你是真的。”
季夏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微微红了。
姚奈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耳尖红红的，忍不住想笑。
原来他也会害羞啊。
伤口处理完，校医开始包扎。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把那个血淋淋的伤口盖住。姚奈看着自己的膝盖被包成粽子，心里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好了，”校医拍拍手，“这几天别碰水，别剧烈运动，下周来换药。”
姚奈点点头：“谢谢老师。”
校医收拾好东西，去里间写病历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姚奈和季夏两个人。
安静。
姚奈坐在床边，季夏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姚奈小声说：“季夏……”
“嗯？”
“你……要不要坐下？”
季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还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姚奈偷偷松了口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操场上，运动会的喧嚣声隐隐约约传来。广播里有人在念稿子，有人在喊加油，还有人群的欢呼声。但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姚奈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白色的纱布缠得紧紧的，隐隐透出一点碘伏的黄。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别碰。”季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姚奈赶紧缩回手。
季夏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傻逼吗？”
姚奈愣了愣，然后小声说：“你刚才骂过了……”
“骂过了不能骂第二次？”季夏冷笑，“你这种不长记性的，骂多少次都不够。”
姚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听训。
“上次摔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鞋带要系好？”
姚奈点头。
“这次呢？系了吗？”
“系了……”
“系了还能摔？”
“我、我系了死扣，还把鞋带头塞进去了……”
季夏被她气笑了：“死扣？跑步的时候一动，死扣也会松，你不知道？”
姚奈摇头，一脸无辜。
季夏看着她那副样子，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以后别跑了。”
姚奈抬头：“啊？”
“800米，以后别跑了。”季夏看着她，“你跑一次摔一次，我背不动那么多次。”
姚奈愣了愣，然后小声说：“对不起……”
季夏没说话。
窗外又传来一阵欢呼声，好像是哪个项目出了好成绩。姚奈听着那些声音，突然有点想哭。
她本来也应该在那里的。就算跑倒数第一，也是参与过了。现在倒好，连倒数第一都没跑完，就摔在跑道上了。
“季夏，”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季夏看着她。
“跑个800米都能摔，还摔两次，”姚奈低着头，“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是挺没用的。”
姚奈愣住了。
季夏看着她那副表情，顿了顿，然后说：“但没用又怎么样？谁规定一定要有用？”
姚奈眨眨眼，不太明白。
季夏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就这样就行了。”
姚奈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但说出来的话，总能让她想哭。
“季夏……”
“行了，别煽情，”季夏站起来，“能走吗？”
姚奈试着动了动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好像……不太能……”
季夏叹了口气，转过身蹲在她面前。
“上来。”
姚奈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下：“可是你……”
“废话那么多，上来。”
姚奈乖乖趴上去。
季夏背起她，往外走。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姚奈眯着眼睛，趴在他背上，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季夏，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季夏脚步顿了顿：“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看到我摔倒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季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姚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没什么感觉。”
姚奈不信：“真的？”
“真的。”
姚奈撇撇嘴，没再问。
但她知道，肯定不是“没什么感觉”。
他跑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季夏那个样子。
此刻，医务室外的走廊拐角，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晏怀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只记得看到她被那个男生背走，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就跟过来了。
他站在拐角处，透过窗户看着医务室里的一切。
看到她坐在床边，疼得龇牙咧嘴；看到那个男生站在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看到他们说话，看到她低头，看到他背起她……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像是隔了整个银河。
他想冲进去，问问她疼不疼，需不需要帮忙。但他有什么资格呢？她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不对，她记得，她叫他“晏学长”。但也只是“晏学长”而已。
那个能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冲过去的男生，才是她世界里的人。
而他，只是一个站在窗外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屏幕上，是刚才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那个男生背起她的瞬间。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头，看起来那么依赖，那么信任。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没有真的删，只是换了个文件夹。名字叫“她疼的时候”（有别人在）。
他把相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
然后转身，慢慢走开了。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更凉。
季夏背着姚奈往教学楼走，走得很慢。
路上遇到几个同学，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姚奈又摔了？”
“季夏又背她？”
“他俩真的是……”
姚奈听到那些议论，脸埋在季夏背上，不敢抬头。
季夏倒是一脸坦然，该走就走，该停就停，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季夏，”姚奈小声说，“他们都在看我们。”
“看就看呗。”
“你不尴尬吗？”
“有什么好尴尬的？”
姚奈愣了愣，然后笑了。
也是，季夏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们遇到了林晓。
林晓看到姚奈那个样子，吓了一跳：“奈奈！你怎么又……”
姚奈苦着脸：“又摔了。”
林晓看看她的腿，又看看背她的季夏，表情有点复杂。
“你……还好吗？”
姚奈点头：“还好还好，就是疼。”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姚奈点头：“嗯嗯。”
林晓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季夏继续背着姚奈上楼。
走到教室门口，他把她放下来，扶着她慢慢走进去。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同学在。看到姚奈那个样子，都围过来问怎么了。
姚奈一一解释，说自己跑800米摔了。
“又是800米？”有同学笑，“你跟800米有仇吧？”
姚奈苦笑：“可能吧……”
季夏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皱，但没说话。
把姚奈扶到座位上，他转身要走。
“季夏，”姚奈叫住他，“你去哪儿？”
季夏头也不回：“买水。”
姚奈愣了愣，然后小声说：“谢谢。”
季夏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教室里安静下来。
姚奈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操场上还在比赛，欢呼声一阵一阵传来。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点失落。
本来今天应该拍很多照片的，采访很多人的。现在倒好，只能在这儿趴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白色的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像个大粽子。
叹了口气，她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头一看，是季夏。
他把一瓶水放在她桌上，又放了一包□□糖。
姚奈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糖？”
季夏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拿出作业开始写。
姚奈看着那包□□糖，心里暖暖的。
她撕开包装，吃了一颗。
甜的。
很甜很甜。
“季夏。”
“嗯？”
“谢谢你。”
季夏头也不抬：“吃你的糖。”
姚奈笑了，又吃了一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傍晚，运动会结束。
姚奈被季夏背着往校门口走。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金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季夏。”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
季夏没说话。
“跑两次摔两次，哪有这么倒霉的人……”
“是挺倒霉的。”
姚奈撇嘴：“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季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倒霉又怎么样？倒霉也活着。”
姚奈愣了愣，然后笑了。
也是，倒霉也活着。
活着就好。
她趴在他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觉得，摔倒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因为有人背她回家。
晏怀瑾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今天拍的那些时，他停住了。
操场上她的样子，跑道上她的样子，摔倒时她的样子，被背走时她的样子……
每一张都有她。
每一张都有那个男生。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又摔了。那个男生又背她了。我只能在窗外看着。”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很冷。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她坐在医务室里，疼得龇牙咧嘴；那个男生站在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他们说话，她低头，他背起她……
他闭上眼睛，想把这些画面赶走。
但它们一直在。
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医务室窗外，看着里面的她。
她疼得哭了，他想冲进去，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那个男生出现了，背起她，往外走。
他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
她从他身边经过，却没有看他一眼。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姚奈的腿好了一点。
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慢慢走了。
季夏来接她的时候，看到她自己在走，愣了一下。
“能走了？”
姚奈点头：“嗯嗯，好多了。”
季夏看了看她的腿，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往学校走，走得很慢。
“季夏。”
“嗯？”
“昨天……谢谢你。”
季夏没说话。
“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季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以后小心点。”
姚奈点头：“嗯嗯，我一定小心。”
季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姚奈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
看到她过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在她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晏学长？”姚奈叫住他，“早啊！”
晏怀瑾顿了顿，然后点点头：“早。”
姚奈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天好像也见过他。
“昨天你在操场吗？”她问。
晏怀瑾愣了一下，然后说：“在。”
“那你看到我摔了吗？”
晏怀瑾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看到了。”
姚奈苦笑：“好惨，又摔了。”
晏怀瑾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好好养伤。”
姚奈点点头：“谢谢学长！”
她挥挥手，跟季夏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晏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旁边那个男生扶着她的胳膊，走得很稳。
他看了很久，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相机。
屏幕上，是刚才拍下的照片——她走路的背影，一瘸一拐的，旁边有人扶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教室里，姚奈坐下之后，长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
季夏在她旁边坐下，拿出作业开始写。
姚奈也拿出书，但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在校门口遇到晏怀瑾的事。
那个学长，真的好奇怪。
每次看到他，他都在看她。
但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季夏，”她突然问，“你认识晏怀瑾吗？”
季夏笔尖顿了顿：“高二那个？”
“嗯嗯。”
季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认识。”
姚奈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还在想。
那个学长，为什么老是看她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凑过来。
“奈奈，你腿怎么样了？”
姚奈低头看了看：“还行，就是疼。”
林晓看看她的腿，又看看旁边的季夏，小声说：“季夏昨天又背你了？”
姚奈点头。
“他对你真的好好啊。”
姚奈笑了：“是啊，他从小就对我好。”
林晓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姚奈问。
林晓摇摇头：“没什么。”
姚奈眨眨眼，觉得林晓今天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继续吃饭。
下午放学，季夏又来接她。
姚奈跳上自行车后座，抱住他的书包。
“季夏。”
“嗯？”
“明天见。”
季夏没说话，只是蹬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姚奈笑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姚奈的腿慢慢好了起来。从一瘸一拐到慢慢能走，再到正常走路，用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
这期间，季夏每天接送她，每天帮她打饭，每天扶她上下楼。
林晓笑她说“享受太后待遇”，姚奈美滋滋地说“那是”。
但心里，她知道，这些待遇都是因为季夏。
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周五下午，姚奈的腿终于完全好了。
她高兴得在教室里转了好几圈，把季夏转得眼晕。
“行了行了，别转了。”
姚奈停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季夏，谢谢你这一周！”
季夏瞥她一眼：“谢什么？”
“谢你背我、扶我、等我……”姚奈掰着手指数，“好多好多！”
季夏别过脸：“少来。”
姚奈嘿嘿笑，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可爱多，塞给他。
“给你的！”
季夏看着那包可爱多，愣了一下。
“欠你的，还你！”姚奈眨眨眼，“虽然还差很多，但先还一个。”
季夏看着那包可爱多，又看看她，嘴角弯了弯。
“行，收下了。”
姚奈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而城市的另一边，晏怀瑾正在看照片。
这周他拍了很多人，很多景，但最多的还是她。
她走路的背影，她坐在教室里的侧脸，她被那个男生扶着的样子……
每一张都有她。
每一张都有那个男生。
他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的腿好了。那个男生不用扶她了。但我还是在窗外。”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
他看着那轮月亮，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知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看她？
应该不知道吧。
她看的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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