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清瘦的身影进入房中,她缓缓收回目光。日头正盛,阳光穿过树荫,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脚边。
她转身回屋,轻轻推开了房门。小丫头睡得正香,小手还攥着梳子,陆清彦赠的笔被她放在枕边。
苏婉看着熟睡的女儿,脸上浮现幸福的神色。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榻沿坐下,伸手将女儿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别在耳后。指尖触碰着女儿温热的肌肤,那点幸福感就像浸了蜜的温水,漫过心口,暖融融的。
她轻轻起身,慢慢退出房间。
午后的时光过得缓慢而沉滞,苏婉坐在堂屋的窗前,就着日光缝制给两个孩子的衣裳。
针线在指尖穿梭,一针,又一针。她缝得很慢,就像在把日后的安稳,一针一线地缝进衣中。
日头一点点西斜,从正午的炽白,晕成傍晚的橘红。
梦灵早醒了,但她没有喊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雕花发呆,手心还握着那把梳子,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又扭头看向那支笔,拿起来对着房梁上的雕花描摹着,没过多久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她翻身坐起来,将梳子放在枕边,然后跳下床,光着小脚丫往外跑。
“娘!”
苏婉坐在堂屋内,手里还拿着那件缝好的衣裳。她转过头,就看见女儿光着小脚丫贴在门槛上。
“傻姑娘,别光着脚在地上跑。”苏婉放下手中的衣物,起身笑着把女儿抱在椅子上。随后进里屋将鞋拿出,一只一只给女儿穿上。
鞋穿上后,梦灵晃了晃小脚丫,跳下椅子。她将头搭在苏婉双膝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这件衣裳是谁的?”她看着放在一旁的蓝黑色布袍问道。
“这件是你哥哥的,喏!这件是你的。”苏婉又从身后拿出一件粉白色的长袍,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她将衣裳展开,放在女儿身上仔细试了试,感到合身后才笑着给女儿穿上。
梦灵的小手摸着衣上缝的桃花,转了一圈。衣摆飘了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朵花开了又合。
“娘,好看吗?”
“嗯。好看!”苏婉蹲下身,将被她转歪的的衣领正了正,又把滑下来的头发理到耳后。“我家灵儿穿什么都好看。”
母亲的话让小丫头的脸红扑扑的,她低头看了看衣裳上绣的桃花,又看了看蓝黑色的那件,“我给哥哥送去,他穿上肯定好看!”
苏婉笑着将那件衣裳递给女儿,“去吧!”
梦灵抱着衣裳就往门外冲。
“唉!慢点跑——”苏婉的声音被风吹散在晚霞中,看着女儿随风起舞的长发,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准备晚饭去了。
小丫头很开心,晚霞将她的小脸照得金灿灿的,就像衣裳上绣的那几朵桃花的金边。她抱着衣裳,冲进了萧遥休息的卧室。
“哥哥——”她叫了一声。
房间内没人应答,她推开门直接冲进萧遥的卧室。
卧室里没人,床上的被褥被整理的整整齐齐,她将衣服放在床头,指尖碰了碰被角,感受到上面还有余温。
“嗯?哥哥才出去吗?”梦灵径直向梦九的药堂走去。她的裙角掠过一旁的药草架,带起一缕苦苦的药香。
“唔,好苦的药!”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将衣服抱在怀中,用小手扇了扇鼻尖。
药堂的门半掩着,一缕药香从中飘出,萧遥拿着一本泛黄的药书坐在桌前,借着晚霞的余光,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看得很认真,梦灵推门进来他都没有发现。她没出声,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晚霞将他的脸染成金色,连眉梢都浸在暖融融的光中。
她悄悄走到萧遥身边,探出小脑袋看着萧遥手上的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只看得懂一部分,上面还画着几株长着花的草,她感觉和后院的一些小花很像。
“哥哥,这花好像后院种的那些花呀!”她伸手指着那株草问道。
梦灵出声后,萧遥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晚霞,怀中还抱着一件蓝黑色的衣裳。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着她的头,“因为,这就是后院的那些花。它叫忍冬,也叫金银花。上次你发热,喝的就是它熬的药,当时你还嫌苦,不肯喝呢。”
梦灵歪着脑袋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书上那幅画,她觉得那像小勺子一样的小花还挺好看的,怎么熬出来的药这么苦?还是黑乎乎的。“哥哥,真的吗?”她看向萧遥,眼中充满了疑惑,“这么好看的花,真的是苦的吗?”
萧遥笑着跟她解释:“是苦的,但没有你上次喝的药苦。上次你喝的药还有其他更苦的花在里面,所以才会很苦。”
话音刚落,他又笑着问道:“金银花的功效上次九叔给我俩教授医术的时候才说过,你还记得吗?”
梦灵眨了眨眼睛,小手在书上不安分地画圈,指尖还轻轻戳了戳金银花的插画。那天她的注意力被蝴蝶吸引了。梦九说了什么,她只记得有一个‘清热’还有一个什么‘树热’?不对,树怎么会热呢?
“嗯……清热……”她想了想,“还……还有……树热……”她实在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摇着萧遥的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哥哥,我想不起来了,告诉我嘛。”
萧遥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笑着回答:“记好了,清热解毒,疏散风热,不是‘树热’。你呀!还想被九叔盯着背药理吗?”
梦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才不要,要是我背不出来,爹爹就不准我出去玩了。”
她想到上次梦九考她,自己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结果梦九把她扣在那里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她完全说对,才放她去玩,但那时蝴蝶因为太热都躲起来了。她出去什么也没看到。
想到这里,她的小脑袋摇得更起劲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哥哥,娘给我们做了新衣裳,你快试试嘛。”
她说完还对着萧遥转了一圈,“哥哥,好看吗?”
萧遥看着她转圈和她被晚霞照亮的笑容,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嗯,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让梦灵的小脸烧得滚烫,连耳朵都泛着红。晚霞的余光将她抱在怀里的布袍染上橘红色。她将布袍递给萧遥,“哥哥,快试试!”
萧遥指尖抚过布袍上细密的针脚,布料上还残留着皂角的清香气。他想起苏婉洗衣裳的时候总是揉得很细,领口、袖口,一处都不放过。
他看了一会,起身将布袍展开。
衣料是苏婉特意选的云纹暗花锦,浆洗得软而挺括,垂在臂弯里像一捧浸了晚霞的暖云。萧遥先将搭在臂弯的衣袍拎起,抖开时,皂角的清香气顺着晚风漫开,混着院角晚香玉的甜气,漫了满屋。他抬臂,先将左袖穿进,再顺势将右肩的衣料拉正,指尖顺着领口的盘扣一路滑下,细密的针脚蹭过指腹,每一处都熨帖得恰到好处。
萧遥整理衣襟时,梦灵的目光从他肩线滑到袖口,又悄悄挪回他脸上。晚霞映在他侧脸,把平日的清冷都染暖了几分。
“嗯,很合身,穿上很舒服。”
“哥哥转过来我看看!”梦灵拍手跳起来,小跑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
萧遥依言转过身,墨色的衣袍被晚霞镀上一层暖金,衬得他脊背挺拔,眉眼清俊。衣襟上苏婉绣的半朵兰草,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针脚细密,藏着满溢的温柔。
“太好看啦!”梦灵扑过去拽住他的衣袖,仰着小脸笑,“娘的手艺最好了!哥哥穿上,就像秀才先生说的少侠!
“嗯,确实不错。”
苏婉不知何时出现在药堂门口,她靠着木门,目光落在萧遥身上,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光——看着他穿上自己裁的衣的身姿,她恍惚间想起六年前丈夫带回他时,他那因惊吓而颤抖的瘦小身躯。
她缓缓走到萧遥跟前,蹲下替他将后领理正,又顺着衣襟滑到肩线,一寸一寸地按平。
“谢谢姨娘!”萧遥对着苏婉作揖道。
苏婉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傻孩子,跟姨娘客气什么?”
梦灵也拉起他的手,“对呀!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萧遥低头看着她。梦灵的手很小,暖暖的,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婉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她伸手将梦灵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看了萧遥一眼——那孩子垂着眼,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行了,”她拍了拍手,“一家人也该吃饭了。再不去,鱼可真的凉了。”
听到“鱼”,梦灵眼睛亮了亮,她吞了吞口水,拉着哥哥的手就往厨房跑。
萧遥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挣开。
苏婉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晚风拂过,送来灶间隐约的饭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