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8日,周一,早。
陈汐背着书包推开院门。晨风裹着隔壁飘来的油烟味,她皱了下鼻尖——金玲的桑塔纳正堵在门口,后备箱敞开着,金玲两手提着六个礼盒往里塞,动作利索,像在摆棋盘。
“金阿姨早,您这是?”
“哦,汐汐啊,上学去?”金玲手上顿了一下,礼盒角磕在后备箱沿上,发出闷响。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一层薄薄的尴尬,像药片外面那层糖衣。
“要出门?”
“不是,晚上请你爸和同事吃饭。”
“金阿姨,吃饭还要送礼吗?”
“汐汐呀,你和景天从小就好,阿姨当你是家里人。”金玲把最后一个礼盒摁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你知道吗?这叫礼尚往来。明天阿姨还要请你妈妈去思妍丽休闲呢!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还不都是为了孩子?”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陈汐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漫到脖子。她没接话,转身就跑,书包带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跑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朝金玲招了招手,马尾甩出一道弧线:“金阿姨,再见!”
声音亮得有点过头了——那是心虚的人才有的音量。
慈镇中学的晨钟未响,药香先至。
陈汐在校门口站了三秒,吸了一口气,让薄荷味从纱囊里钻进鼻腔,一路凉到肺底。然后她迈步,走向教室。
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大功告成?”苏瑶从堆叠的课本后探出头,眼尾翘起的弧度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她顺手搭上陈汐的肩,指尖触到校服口袋里硬硬的纱囊——爷爷昨夜刚换的新方:薄荷叶提神,柏子仁安神,公丁香防流感。三味药,像三道护身符。
陈汐旋身坐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成了。方已定,君药已明。”
“高考见,共赴理想之约!”苏瑶与她击掌,掌心相碰的声音清脆得像药杵敲在铜臼上。
陈汐望着她自信的模样,竖起大拇指:“棒极了,这才是苏瑶。”
她的指尖习惯性地在桌角轻轻一点。那里刻着一道浅浅的痕,像某种早已定位好的穴位标记——每次做完重大决定,她都会碰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号脉。
苏瑶忽然收紧手臂,紧紧拥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呼吸温热,混着皮肤表层散发出的软润气息。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抱了很久。
陈汐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苏瑶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眶有一点红,但笑着:“你这决定一出,咱们班的清北率可要变‘薄荷率’了。”
陈汐闻言轻笑。笑完,她低头看了眼纱囊,公丁香的气味从指缝里渗出来,淡淡的,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承诺。
上午第二节课后,陈汐去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她在办公室门前站了两秒,才推门。
“你爷爷当年用夜交藤治我失眠。”校医张老师晃着药茶,杯中合欢皮与罗汉果旋转如年轮。
话音未落,班主任王老师捧着罗汉果茶踱来。那是爷爷特意配给王老师治慢性咽炎的“老顾客福利”,杯底还贴着“陈尚堂”的红笺,像一枚古老的印章。
王老师桌上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清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保送材料,烫金的字,亮得刺眼。右边,近五年中医专业就业率统计,薄薄几页纸,折了角,像被人翻过很多遍又合上了。
王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重,像是在揉掉一整个学期的疲惫。
“陈汐啊,以你的成绩,不该被局限。”他滑动鼠标,Excel表格里的清北毕业生起薪统计如金色阶梯,一行一行往上爬,“你已经具备保送资格。这周末招办老师就来。”
陈汐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纱囊。老人家说“提神安神防流感,三管齐下”的时候,手在她头顶停了很久,像在号脉,又像在摸一件瓷器,怕碎。
她摸着纱囊里的公丁香,把这个子弹攥紧了。
“王老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当年报志愿的时候,选的是什么?”
王老师愣了一下。鼠标停在半空。
“数学系。”
“那您后悔过吗?”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打印机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虫。
王老师把眼镜戴回去,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叠就业率统计上,停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声音低下来,像药方里最后那味药,苦的,但必须有。“但没用。选了就选了。”
陈汐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针灸时落针前的那一下试探——确定了穴位,就不再犹豫。
“那我也选了。”
她从书包里抽出《本草纲目》,放在保送表上。不是放在“本人意愿”那栏,是放在表的最上面,压住了那行烫金的“清北大学”。书脊磨损的地方,刚好盖住了“经济管理”四个字。
那一刻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你确定?放弃清北?”
“不是放弃。”陈汐拿起笔,在“本人意愿”那栏没有签字。她画了一棵小树。忍冬藤,藤蔓绕着,没断。线条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
“是归经。”
王老师愣了几秒。然后他把保送表推到一边,动作很慢,像在推一件终于放下的东西。
“好。既然决定了,就要全力以赴。”他拍了拍陈汐的肩膀,掌心温热,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老师希望你实现自己的梦想。”
陈汐鼻子酸了一下,但没让它冒出来。她鞠了个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闭了三秒眼。纱囊里的公丁香硌着掌心,像爷爷的手指在提醒她:别怕。
午饭后,师古亭。
石桌上摊着课本和草稿纸,银杏叶落了几片,没人扫。陈汐坐在石凳上,左手转着两颗核桃,右手在草稿纸上画人体经络图。
一阵风来,试卷飘落,盖住了她摊在石桌上的《本草纲目》。书页间还夹着半块没吃完的青团——早上爷爷塞给她的“补脑点心”,艾草香混着豆沙甜。
她把试卷掀开,先看了眼青团有没有被压坏。还好,只是扁了一点。
葛小雨、陈阳、苏瑶陆续来了。
葛小雨还是那个安静的女孩,但眼睛里有了光。一年前陈汐在数学课本下发现她偷看《药性赋》,借了她一本《中药漫画图解》,从此每周一午休,师古亭都飘着药香。
陈阳还是不爱说话,但画本不再藏了。他说想考美院,陈汐递给他一包决明子:“‘决明’能明目,也能让人看清心里的光。”
苏瑶还是那个跳跳糖,但不再咬着笔杆发呆了。
陈汐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去年深秋。
慈湖边,水寒得刺骨,像一碗未加姜枣的黄连汤。苏瑶坐在湖边的乱石上,面前摊开的复习资料卷了边。三角函数的图形在她眼中扭曲成解不开的八卦阵。钢笔尖沙沙作响,是蚕在啃食桑叶,也是焦虑在啃食神经。额头的汗珠滚落,洇开了墨渍。
“苏瑶,喝一点。”陈汐递过来一杯温热的酸枣仁茶,茶汤红亮,映着苏瑶苍白的脸。
“药香能解考前焦虑吗?”苏瑶的笑比哭还难看。
“别急。”陈汐在她身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间用金粉写着一行小字——坚持如附子,大热有毒,然回阳救逆。
那是她们第一次在慈湖边“问诊”。陈汐没有讲题,而是指着湖中的残荷说:“你看那荷梗,虽枯而不折,这就是‘筋骨’。你现在的焦虑,是‘气滞’,得用柴胡疏肝,而不是用大黄猛攻。”
此刻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学习。阳光从银杏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草稿纸上印出碎金似的光斑。
苏瑶抱来的一叠纸鹤,每只翅膀上写着各科难题。
“陈汐,这题……”她凑过来,却见陈汐在草稿纸上画了棵银杏树,主干是数理化生,枝桠分出错题本与竞赛奖状。
“你看,”陈汐的笔尖点着一片飘落的青果,“每颗果子都是知识的结晶。等秋天,它们会更加成熟、饱满。”
苏瑶把纸鹤放下了。
“陈汐,你帮我、帮大家……你是不是觉得,学了中医就得对所有人好?”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片,掉在陈汐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经络图。
“我不是觉得。”她把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半透明的,绿里透黄,“我是怕。怕我选错了,就得用对别人好来证明自己没选错。”
她把叶子放回地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味药回药柜。
“这叶子落下来,不是因为它想证明什么。是因为时候到了。”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翻动一本很旧很旧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