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乌头(下)

晚七点半,明海排档。

酒液入喉,七年的沉浮化作舌底回甘。

方正看着陈国庆,没说话,先把杯里的酒饮尽。

“国庆,你于我如大黄。”方正指尖划过杯沿,“性猛力沉,能破沉疴。”

陈国庆耳尖微动,捏着蟹螯笑了一声:“您是附子,才用得上我这味甘草。”他摩挲着腰间的钥匙串,1990年洪灾时搬运物资留下的泥浆仿佛还嵌在齿痕里。

方正凝视着盘底的蛎壳。“红枫是明州的旗帜,你真舍得?”

陈国庆举杯,黄酒在杯中晃荡:“领证那天她跟我说,‘明州有你,便是归处’。”他顿了顿,“她为这个家折了考大学的路,我若只当甘草调和,便成了薄荷叶——散而不守,轻浮无根。”

方正没接话,摩挲着杯底。“可这世间的寒,单靠一味药驱不尽。药性若是冲突,方剂就乱了。”

“鱼与熊掌……”陈国庆笑着挠头,“老板可知,甘草解百毒?”

方正笑了,笑声里带着酒气:“这话出自《孟子》,倒比《黄帝内经》好懂。”

钢笔在报表上游走,墨迹蜿蜒。“七年前我接手时,”他屈指叩案,“企业资不抵债。如今市场占有率37.8%。”

“不到3千万的股本金,你占2万股。”他掀开锦盒,股权证书泛着光泽,“30%的收益率,在别人眼里是巨款。但你若离开,收入全靠经营赚回。利润增长不到20万,就是你没起作用。”

方正点燃一根艾条,烟圈盘旋上升。“我空手套过两只白狼,靠的是政府信用。但民企的抗风险能力……”

钢笔忽转锋向,在报表上划出一道线:“明州宴客若缺海鲜,便是待客不周;巴渝火锅开在此地,纵有燥湿之功,难敌水土不服。”他写下“水土”二字。

“小企业面对的问题,比大企业多得多。”方正弹了弹烟灰,“鹤寿千载,因知何时敛翼。”

“若经营生变,”方正突然逼近,目光如针,“你们夫妻能承受吗?”

陈国庆后颈汗毛倒竖,仿佛又听见当年裁员时的哭嚎。

最后一根艾条落入铜鹤香炉,方正的声音低了下来:“企业经营如行医,先辨阴阳,再定虚实,最后——”

“最后如何?”

“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

“方老板,这蛎黄是寅时采的。”铁板上的海蛎煎嘶鸣如沸。陈国庆忽然意识到,方正初到工厂时提的“治厂如调方”,此刻正随着酒香显出某种超越时代的东西。

“第一,股份不能退。”方正将股票凭证推过桌面,“这是优质资产,是我们兄弟患难与共的纽带。何洁的资金缺口,我个人无息借你,但你用这笔股份办个抵押。”

“第二,”方正抿了口酒,“五一前陪我出趟差,自驾看市场。我战友肖铁城在药厂等我们,刚从美国回来。”

陈国庆:“可何洁最近……”

“待我们取了京城的石膏,”方正放下钢笔,“你自可放手调理何洁的虚症。”

陈国庆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摩托罗拉大哥大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七点。东北豪姐餐馆。

大铁锅里的酸菜白肉正咕嘟作响。

林大端起粗瓷碗,碗里是色如琥珀的乌头酒。草乌、川乌泡了足足三个月,烈得能烧开冰封的江面。

“来,把这‘护身符’干了。”林大的声音像边境线上的白桦树皮,粗粝却带着回甘,“明州这鬼地方,湿气能钻进骨头缝里,也就这酒能把它逼出来。”

大军端起碗,一碗见底。乌头的辛热瞬间在血管里炸开,汗水顺着鬓角淌下。

何洁坐在对面,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来。她看了一眼表,七点半了。

“过瘾。”大军把碗放下,抓起一盘醉海鲜,泥螺和海虹混在一起。他拿了只海虹,咬开壳,肉吞下去。

“乌头酒是好东西。”大军抹了把嘴。

然后他的手僵了。

就那么僵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何洁先看见的。大军的眼睛翻了一下,眼白露出来,整个人往后倒。桌子被撞翻,碗碎了,酸菜洒了一地。

“大军!”

林大的声音尖得像针。她扑过去,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立刻渗血,但她没管。大军在地上抽,嘴角出白沫,混着海虹的腥气。

何洁认出来了——乌头配海虹,十八反。

林大懂药,瞬间就反应过来。

“别咬舌头!别咬!”林大扑上去,没有丝毫犹豫,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大军的牙关里。

“咔嚓。”

大军无意识地一口咬合。

林大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滚落。一只手死死掐住大军的人中,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别睡……你个王八蛋不能睡!你的火还没烧完呢!”

何洁让陈夜打车回家。

救护车的警笛声撕裂了雨幕。

何洁抓起大哥大,手抖得厉害,拨了陈国庆的号码。

嘟——嘟——嘟——

“接啊……”

“喂?小洁?”陈国庆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杯子碰的声音。

“林大男友出事了!乌头配海虹,中毒了!你快来明州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马上到。”

八点。救护车里。

林大坐在角落,大军的头枕在她腿上。大军还在抽,但轻了点。林大的手被咬烂了,血把纱布染透了,她没换。

车窗外的雨很大,霓虹灯被水模糊成一团一团的。

林大低头看着大军。他的脸灰了,嘴唇发紫。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很轻。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说要陪我把酸菜腌成老味道。”

大军没回应。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

何洁看着林大的手。那只手被咬得不成样子,但林大握大军的手握得很紧。

“林大。”

“嗯。”

“他会没事的。”

林大没说话。她把大军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血蹭在她嘴唇上,红的。

同一时间,慈镇中学。

晚自习,后排日光灯管“啪”地灭了。

黑暗像一记闷拳,没给人任何准备,直接砸下来。教室被吞掉,只剩讲台上几盏应急台灯,光如豆粒,把同学们的影子拽得变形。

“快点!别磨叽!”王老师急得跺脚,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乱扫。

陈汐坐在原位,没动。

灯灭的那一瞬,她手指猛地攥紧笔杆——不是怕黑。是心脏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太阳穴。那感觉陌生,又熟。像药柜最底层那个抽屉,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手在抖。不是冷的。四月的夜还没到凉的时候,教室里挤着五十多个人,闷得像蒸笼。可指尖就是在抖,像摸到一味药性太猛的药,还没入口,脉先乱了。

她在黑暗里摸到口袋里的梨膏糖,指尖碰到糖纸,那股莫名的悸动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她想起早上出门,爷爷蹲在药圃里松土,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汐汐,有空时,爷爷教你认几味急救的药。”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在黑暗里想到这句话,心里竟慌了一下。像药方里突然多了一味她认不出的药——不知是佐是使,不知该填在哪一行。

最后一个半小时,像药炉收尾那把火。火候乱了,药效未散。学生们在黑暗中摸索书本,低声背诵汇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陈汐没背书。她把梨膏糖放回口袋,摸出《本草纲目》,翻到“当归”那一页。看不见字,但她记得那页的触感——纸边卷着,用银杏叶压过,脉络还印在上面。

指尖摸着那道脉络,心跳慢慢稳了。

灯亮了。白光刺眼。老王站在讲台上满头大汗,眼镜片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块墨水。

“都给我抓紧!最后三个月,每一分钟都是命!”

陈汐从抽屉里摸出一支蜡烛。不是备着停电用的,是她自己带的。在老宅药圃点过,带到学校来的。

她把蜡烛点上,搁在桌角。

火苗小,但稳。

周浩凑过来:“你还带蜡烛?搞什么仪式?”

陈汐没理他,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借着烛光看错题。

蜡烛是爷爷做的,蜂蜡加了点艾叶。点着了有股淡香,不冲,像老房子的味道。

慈镇的夜深了。

陈汐合上书本,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像老药柜抽屉关上的声音。她望向窗外,慈湖的方向一片漆黑,但她知道,黑暗之下,无数根系正在泥土中交织。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明州医院的急诊室里,大军正躺在洗胃后的病床上,脸灰得像一张旧药方。

风从慈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当归的清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当归的味道——不是真的,是错觉,是药圃的气味顺着风从慈镇的方向飘过来的。

她想起爷爷说的话——“当归当归,人走了,根得留下。”

她还想起奶奶说的——“都在‘藏’,也都在‘救’。”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剂正在熬煮的药。

她还不知道这剂药的方子。

但她不怕。

因为根在这里。

而根,从来不会走错路。

乌头,大热大毒,回阳救逆第一品。但十八反里写得明白——乌头配海虹,立毙。

大军那一口咬下去,咬的不是林大的手指,是两个在零下四十度活过来的人,不肯松手的命。

陈汐在黑暗里摸到梨膏糖罐子的时候,她不知道明州那边有人正在抢救。但她的手在抖——血脉这种东西,不需要打电话,它自己会震。

乌头能救命,也能杀人。区别不在药,在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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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海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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