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远志(下)

慈镇中学,高三(3)班。早读。

陈汐踩着树影走进教室时,离晨读铃还有三分钟。

她走得不快。书包带勒在肩上,左边那根比右边松——最底层的紫檀木盒把重心全拽向了左边。

粉笔槽里躺着半根断掉的白色粉笔,截面毛糙,像被谁咬过一口。王科锐正和几个后排男生闹哄哄地传着什么,见她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桌洞里一塞,冲她挤了挤眼,没说话。

陈汐刚把书包塞进桌洞,苏瑶就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很低:“志愿的事……想好了没?”

陈汐瞥了一眼桌角那本《本草纲目》,卷了边,封皮被摸得起了毛。

“没有。”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爸妈要我报经管。我要报东方中医大。”

苏瑶嘴张了张,晨读铃就在这时响了。

旧铜铃被拉绳猛地一拽,撞得玻璃窗嗡嗡响。教室里的喧闹像被一只手按住,瞬间静了大半。

苏瑶深吸一口气,语文课本往讲台上一拍,清了清嗓子,声音脆得像檐下的冰棱:“全体起立,今天晨读《陈情表》,第三十二页,我先领读。”

话音刚落,教室里哗啦啦响成一片——椅子腿刮过地砖,课本被急切地翻开,有人鞋跟还没站稳就去够桌角的水杯。前排几个刚趴下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皮还没全睁开,书已经被同桌塞进了手里。后排倒是利索,书页一翻,齐眉高举,像一排骤然竖起的旗帜。三十几个人的呼吸忽然对上了同一个节拍。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声音在教室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混着窗外银杏叶被风刮得沙沙的响,飘得很远。

陈汐跟着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嚼一味药,嚼碎了才咽下去。

张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藏青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半干的红墨水——早上批模拟卷蹭上的。他背着手沿过道慢慢走,指尖偶尔点过学生摊开的课本。看见有人在语文书底下压着志愿填报指南,也只用指节轻敲一下桌沿,没说话。

走到陈汐桌边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卷边的《本草纲目》,又落在她微红的眼角上。没多问,只伸手把她歪掉的课本摆正了些,指腹在书脊上停了一瞬,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了。

陈汐盯着课本上的字,墨印有些模糊,盯着盯着,眼前就起了层雾。

不是因为课文。是因为那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昨天奶奶把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交到她手里时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爷爷的声音还在耳边:“你拿着,等你考上了,爷爷给你炖汤。”那句话卡在胸口,像一颗没化开的药丸,横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赶紧埋下头,把脸埋进臂弯,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手背蹭过眼角,把那点湿意擦得一干二净。

讲台上的苏瑶好像注意到了什么。领读的声音顿了半秒——只有半秒——很快又接着念了下去。但陈汐听见了那半秒的停顿,听见苏瑶在那半秒里把“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多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像是特意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窗外太阳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斜斜照进教室,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那行字被光染得暖烘烘的,像有人在纸上呵了一口气。

陈汐吸了吸鼻子,把课本往上抬了抬,跟上大家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桌洞底下的手,悄悄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处方笺。爷爷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沉入药海,以此为引”。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却烫得厉害。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食堂飘来的土豆炖肉味顺着走廊往教室里钻,浓得化不开。

陈汐没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没打开,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碗还没煎的药。

盒盖上刻着一个字:“陈”。篆体的,笔画很深。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指尖碰到刻痕的凹槽,粗粝的,确定的。那个“陈”字很深,深得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她把盒子贴在胸口,隔着校服,能感觉到木头的硬度。不是硌,是撑。像有什么东西从盒子里透出来,撑着她的肋骨,让脊梁不至于塌下去。

然后她把盒子放回书包,拉上拉链,胳膊往桌上一摊,埋了脸。太阳穴突突地跳。

没躺十分钟,胳膊肘被人轻轻碰了碰。

她抬头,苏瑶和葛小雨各端着两个铝饭盒站在桌边。葛小雨耳朵里还插着耳机,线从校服领口垂下来,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三双竹筷子,发梢沾着点外头的太阳气。

“就知道你没心思去排队。”苏瑶把饭盒往她面前一推,铝盖碰着桌面,叮当一声,“打卤面,张阿姨今天手不抖,浇头给得特别足。”

葛小雨没说话,只是把筷子递过来,指尖碰了碰陈汐的手背——凉的。她顿了一下,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陈汐肩上,然后才在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本翻得起毛边的《药性赋》,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开始默默地看。

陈汐刚挑了一筷子面,教室门就被撞得哐当响。

王科锐举着半根香肠跑在最前头,油渍渍的手指在门框上留了个印,后头跟着周浩、陈阳和张大勇。几个人校服外套都搭在肩膀上,刚跨进门就吵吵开了,带进来一股食堂的热气和汗味。

“我妈非要我报省财经!”王科锐一口把香肠干掉,竹签往桌上一拍,拍得隔壁桌的笔筒跳了一下,“说以后出来进银行,坐办公室吹空调。我才不想学什么会计——本人游戏打到那个份上,我要学信息工程,这才叫专业对口。”

周浩把手里的篮球往桌洞里一塞,球撞在铁皮上,嘭的一声。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我自己本来想考体育大学,当个裁判什么的。可我爸妈非让我去警校,说毕业直接穿制服、拿工资、进体制。我妈原话——‘你那个身高,不去当警察可惜了’。”

“我家才离谱。”张大勇往课桌上一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体型微胖,坐下来时课桌都跟着颤了颤,两条长腿晃荡着,够不着地,“我奶奶非要我学兽医,说村里那么多养猪养牛的,学成了回去开个兽医站,多体面。我爸偏让我学农业,说咱家要搞科技农业。俩人在家吵了三天,我夹在中间,头都快炸了。”

他说着,看了陈汐一眼,压低声音:“陈汐,你上次给我配的那个去火的方子还有没有?我这两天又上火了,嘴角起了俩泡。”

陈阳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耳朵里插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胸前。他顺手翻了翻陈汐摊在桌上的那本《本草纲目》,指尖点了点封面上的草药图案,低声说:“我家里让我学外语。我不接受。”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静,但那个“不接受”三个字说得很重,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要报美术学院。”

苏瑶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听见自己名字抬头笑了笑,发梢的蝴蝶发卡晃了晃。她的笑有点勉强,但很快就收起来了,筷子在饭盒里搅了搅:“我倒挺想当老师的。可爸妈在办厂,家里就我一个,我总不能甩手不管吧。服设……也行,跟美术沾点边。”

她说“也行”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溅起什么水花。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刮得哗哗响。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摊开的志愿指南上,不同颜色的笔在各个专业名称下画着横杠。有的是自己画的,线条粗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有的是家长标出来的,红笔,很细,像一道一道的篱笆,把人围在里面。

歪歪扭扭的字迹里,一半是自己的向往,一半是家人的期许。

陈汐没怎么说话。她校服内袋放着一小袋蜂蜜烤梨膏糖,糖被体温烘软了,隔着布料贴着肋骨。她能感觉到那块糖的形状——方的,硬的,但正在变软。

她想起昨晚爷爷说的那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世道,缺的不是金元宝,是能续命的药。”

她把梨膏糖拿出来,一人分了几颗。

膏糖放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焦苦,是秋梨熬过了头的味道。她含着那块糖,没嚼,让它在舌头上慢慢化。化开的时候,那股焦苦味从甜里面钻出来,钻到喉咙,钻到胸口,和那个木盒的重量混在一起。

苏瑶忽然说:“汐汐,你说咱们以后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吗?”

没人接话。

风把志愿指南吹翻了一页,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照片——师古亭的合影,六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陈汐把头靠在课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放学,陈汐沿慈湖走回家。

湖边的风比早上凉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脚步很快。球鞋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的。

她的书包很沉。不是书沉,是那个木盒沉。木盒在书包最底层,压着所有的课本和试卷,像一块镇纸,把她所有的浮躁都镇住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金玲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热气往上冒。

“汐汐,回来啦?我做了碗粥,带回去吃。”

陈汐接过来。碗是粗瓷的,粥是白的,上面飘着两颗红枣。碗壁烫手,她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烫的那只手的指尖红了一片。

“谢谢金姨。”

“谢什么。”金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陈汐书包上——那个紫檀木盒的棱角顶出来一块,把书包撑出个形状。

金玲看了一眼,没问。

陈汐点了下头,走进老宅。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玲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家的门槛上。

陈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忽然觉得金玲的那个眼神很重。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扛着什么东西走路,不帮忙,但一直盯着。

她转过头,走进了堂屋。

金玲站在门口,看着陈汐消失。她转身进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泛黄的账本。

在陈国庆名字那一栏,红圈还在。

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小,几乎看不清:

“四月二日,陈家丫头接了药盒。”

写完,合上账本。

夜里十一点。陈汐坐在药柜前。

她拉开标着“远志”的抽屉。远志,苦辛温,归心肾肺经,安神益智,交通心肾。

她想,远志远志,志当高远。爷爷说陈家十代人,不能断在她手里。可她连自己要报什么都还没想清楚。

她关上抽屉,拉开“合欢皮”。合欢皮,甘平,归心肝经,解郁安神。

她想,合欢合欢,合家欢乐。可周末聚餐的时候,妈红了眼眶,爷爷摔了茶盏。合家欢乐,欢乐在哪?

她把抽屉推回去。咔哒。

药柜最下面那层,附子、乌头、芫花、甘遂。红纸条上写着“慎用”。

她没拉。

但她知道,那些药在等她。

远志,安神益智,交通心肾。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愿望——志当高远。

爷爷说“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再入药”,陈汐拉开药柜,第一个抽屉是远志,第二个是合欢皮。一个管志向,一个管和解。可合欢皮解得了郁,解不了一个家的裂痕。

最底下那层是附子、乌头——剧毒,慎用。但陈汐没拉。不是不敢,是还没到时候。有些药,要等对症了才能用。

人生也是。有些苦,要等准备好了才能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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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海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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