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31日,星期日,明州慈镇,陈家老宅。
雨从后半夜落的,到早上还没停。
陈汐醒的时候,天井里那口水缸在响。不是满溢的响,是雨打在缸沿青苔上,水顺着缸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得最慢,也最重。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套上有艾草味,是奶奶上周晒的。那味道让她安心,像小时候发烧,奶奶把艾绒垫在她后背,热烘烘的,什么都不用想。
楼下有声音。
竹篓里的虾在跳,壳碰壳,啪嗒啪嗒。
然后是爷爷的嗓门,中气十足:“看这带鱼黑眼珠,透亮!地道的!现在这货可不多了。”
奶奶没接话,只有翡翠镯子碰瓷器的轻响。
陈汐看了眼闹钟,六点整。周日,不用早起去学校晨读,但她睡不着了。
她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青砖渗了一夜的潮气,凉意从脚心往上走,经过涌泉,经过太溪,一直走到膝盖才被体温捂住。
这是爷爷教她的——脚底六十多个穴位,对应全身脏腑。凉的就是虚,热的就是实。她小时候不信,爷爷让她光脚踩在药柜前的青砖上,指着脚底说,这儿是肾,这儿是肝,这儿是心。她那时候踩上去,全是凉的。爷爷笑了,说没事,丫头片子,阳气足,养养就热了。
格子衬衫,米色针织开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她不喜欢勒脖子。
楼梯口的木扶手被雨汽浸得发暗,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水雾。楼下的光从天井漏上来,灰蓝色的。
她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
今天有雨,爷爷没有去慈湖边晨练,他在和奶奶一起做早餐。
“爷爷。”
爷爷头也没抬:“醒了?桌上有草莓,你奶刚洗的。”
砂锅里的芡实山药粥正咕嘟咕嘟翻着细泡,米香混着山药的甜气漫上来。
竹蒸笼架在烧开的水上,蒸汽扑扑地从笼屉边冒,奶奶正把垫着粽叶的青团挨个摆进去,圆滚滚的青绿色团子挨着粽叶码得齐整,表皮还带着点刚揉好的软弹劲儿。不一会,艾草的清香气就从笼缝里钻出来,混着芝麻、豆沙的甜香往鼻子里撞。
爷爷坐在旁边处理羊尾笋——昨天在菜场蹲了一刻钟挑回来的好货。土黄色的皮一撕就开,露出里面奶白的笋肉,撕成细条洗过,泡在凉开水里去盐花。
泡得差不多了,爷爷捞出来攥干水,切成寸段,放入碗中。除了必备的麻油和葱花,他还加了两样东西——一点点白糖,一勺熟猪油。
羊尾笋是咸鲜口,加糖不是为了甜,是“合味”。糖能中和笋里的微苦和生涩,把鲜味激出来,吃着才觉得是活的。光放麻油,味道虽香,质感偏薄。加一勺熟猪油,脂香填进笋丝的纤维缝隙里,原本干巴巴的笋肉一下子润泽了,像一层薄膜,把发酵的鲜香和葱花的气牢牢锁在笋条上。
早饭带着春意。
奶奶端上来的:芡实山药粥,艾青团,凉拌羊尾笋。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芡实祛湿,山药健脾,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底。艾草揉入糯米粉,内馅是甜豆沙,暖宫散寒。羊尾笋带着微酸和海咸,生津止渴。粥是软的,青团是糯的,羊尾笋咬起来则“咯吱”、“咯吱”的。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颜色也好看——粥白,青团青,笋黄,像爷爷药柜上那排标着不同药性的抽屉,各管各的,谁也不抢谁的味。
陈汐坐在爷爷对面,夹起笋丝,先用舌尖抵住笋尖,让缝隙里的汤汁自然溢出,鲜咸在舌面上迅速铺开,再把笋肉的爽脆嚼出节奏感。
爷爷看着她这个动作笑了:“你这孩子,吃得像老饕一样。”
雨还在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灶上温着的粥咕嘟冒着细泡。爷爷捻了块青团咬了一口,含糊地说:“等雨停了,带你去李阿公的笋地里挖新笋,刚冒尖的那种,回来腌上,等你大学放假回来吃。”
风裹着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院子里栀子的香。陈汐嚼着笋点头,看着雨丝从檐角往下掉,串成细细的银线,落在水洼里晕开小小的圈,连时间都好像跟着这雨天慢了下来。
奶奶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翡翠镯子,对着天井的光看了看,又放下了。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握镯子的时候,小指弯不太拢,得用整只手掌托着。
“晚上你爸妈会来。”奶奶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笋碟往陈汐那边推了推,右手推的时候顿了一下,指尖在桌沿蹭了蹭——阴天,关节又疼了。“你多吃点,这几天瘦了。”
陈汐没接话。她在想昨天班主任说的话——志愿表下周交,你想好了没有?以你一模的成绩,全校第一、全市第五十,名校随便挑,但你要是报中医药,得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不好走。她当然知道。
五岁跟爷爷背《药性赋》,八岁能分辨一百零八种常见药材。十一岁生日那天,爷爷送了她三本书——《本草纲目》、《珍珠囊》、《濒湖脉学》。她十四岁第一次独立抓了一副治风寒的方子。爷爷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君臣佐使没乱,但剂量偏了,黄芪多了三钱。”
三钱。她记到现在。
“汐汐。”爷爷突然开口。
她抬头。
爷爷放下筷子,看着她。那种眼神她见过——小时候她摔碎了药碾子,爷爷就是这个眼神,不是生气,是心疼,但又不舍得骂。
“志愿的事情要和你爸妈知会一下。”
“……知道了。”
“想清楚了就别回头。”爷爷的筷子点了点桌面,“陈家人做事要跟熬药一样,火候到了就起锅,犹豫的话,药就煎糊了。”
陈汐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她没说报什么。爷爷也没问。
奶奶在旁边给陈汐碗里添了勺粥,添完了,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了陈汐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汐读懂了——奶奶也想让她学中医,但奶奶不说。奶奶从来不说。
早饭吃完,奶奶开始收拾碗筷。爷爷对着奶奶说:“笋盘里底油给我留着,明早我拌碗素面。”
说完,爷爷转身在案几上摊开陈汐的校服。蓝白运动服后背皱成一团,像一张揉过的处方。爷爷左手按着衣摆,右手握老式干熨斗,一下一下地推。铜底,木柄,柄上缠了一圈胶布,是奶奶怕他烫手缠的。
他的手极稳,移动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在动,但褶皱一道一道地平了。
那双手她看了十六年。指节粗,虎口有茧,指甲剪得极短,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深色。不是泥,是药材的颜色。右手虎口微微颤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陈汐看出来了。阴雨天,爷爷的手总是这样。
陈汐没上楼,靠在扶手上看爷爷烫衣服。熨斗经过肩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拇指把布料抹平,再推过去。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人的肩膀。
陈汐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门板冰凉,后背贴上去,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楼下奶奶开始说话了,跟爷爷:“志愿的事别催她,让她自己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奶奶的声音很轻,然后是爷爷的叹息,很短,像药罐揭盖时跑掉的那口气。
下午四点,雨小了。
陈汐下楼倒水,看见爷爷在前庭药圃里。他蹲在地上,面前是那株新移栽的半夏,雨雾中茎叶细长,影子被拉得很长。
爷爷没回头,但知道她来了。
“半夏这东西,生的有毒,得炮制过才能入药。”他声音很平,像在自言自语,“姜制半夏,法半夏,清半夏——同样一味药,炮制方法不同,药性就不同。人也一样,不经事,成不了药。”
陈汐端着杯子站在后门边,没接话。
爷爷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衬衫口袋上,伸出手,把她最上面那颗没系的扣子系上了。手指粗糙,动作很轻。
“别着凉。”
然后他转身回了药圃,继续蹲在那株半夏前面。
陈汐转身时,感觉后背心被爷爷的掌心摸了一把。她知道,这是爷爷在给她做“早检”——手心贴上来,温燥的,说明底子正旺;要是摸到一层冷汗,哪怕她还没开始咳嗽,爷爷也会认定寒气已经顺着毛孔进去了,接下来一整天都会盯着她多喝热水,少去风口跑。
扣子系上,风就灌不进胸口。这口“气”不散,就不容易着凉。
陈汐没回头看那株半夏,但她知道爷爷还蹲在那儿。雨雾里,那株草的影子很长,像一个还没写完的方子。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雨雾裹着药圃的湿气漫上来,半夏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想,等雨停了,那株半夏应该会长得更快。就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