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沈青尘抬手挡在叶为霜身前,连夏觉都下意识往前了两步,保护意味十分明显。
吕云起语气不善:“沈道友明知此女乃本案嫌疑重犯,为何再三维护?”
沈青尘摇头:“她不是凶手。”
吕云起逼问:“证据何在?”
沈青尘拿出那枚碎镜片,另一只手凭空画符,碎镜片上顷刻间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有识得此道的官兵惊声道:“此乃妖物!”
叶为霜盯着吕云起,见对方面上也惊讶不已。
沈青尘说:“如众人所见,杀人凶手乃是镜妖。”
须臾间他又画出一道符,淡金色的符咒飘向叶为霜,几息之后,符咒就缓缓消散了。
没有发生任何反应。
“亦如众人所见,这位姑娘并不是妖。”
叶为霜心下哂笑,冷眼旁观沈青尘为自己辩驳。
官兵面面相觑,相信了大半。
吕云起却说:“即便如此,这位姑娘也脱不了嫌疑。”
“据客栈掌柜所言,姑娘戌时回了客栈,便再未离开,然而子时却出现在客栈外,敢问姑娘是何时出去的?又为何出去?”
“至于那碎镜片,谁又能保证不是一个掩盖身份的幌子?”
他咄咄逼人,叶为霜还真没办法解释。
吕云起冷笑:“来人,拿下!”
沈青尘再次出声:“住手。”
官兵们进退两难,吕云起几次三番被下了面子,脸色极差:“沈道友为何再三维护一个连辩驳都敢的嫌犯?”
叶为霜原都打算动手了,这下又歇了心思,几分探究的目光落在沈青尘身上。
她很好奇沈青尘准备如何破局。
至少于她来说,此局已经只剩大开杀戒这一条路。
沈青尘道:“在下与这位姑娘是旧识,在下性命垂危时,姑娘曾施以援手。”
“在下愿以捉妖师身份作保,她并非谋害关卓的凶手。”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夏觉更是失声喊道:“师兄!”
沈青尘捉妖师的名头何其大,妖邪当道,他在民间的地位举足轻重,可就为了一个嫌疑重重的女子,居然压上所有的声誉。
可他都这样说了,吕云起也实在不能再强行带走叶为霜了。
气氛僵持片刻,他到底松了口:
“三日之内,沈道友若不能找出第二个嫌犯,本官只能依照律法,将人押入大牢。”
说罢,他转身离开。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沈青尘才看向叶为霜,微微颔首道:
“姑娘,这几日还得有劳你随我一同查案了。”
事情的走向属实在叶为霜意料之外,她不得不承认,她看不透沈青尘的意图。
但她不介意:
“沈大人以身家性命相护,我自当全力配合。”
沈青尘平淡得出奇,好像刚才压上所有的人不是自己:
“在下沈青尘,敢问姑娘姓名?”
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夏觉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唯有震惊。
女子嘴角轻扬:
“叶为霜。”
翌日,一行三人前往关卓家中。
位于偏僻小巷的一处土坯房,上了年头,几日前还下了场雨,一路泥泞不堪。
院子里的味道不好闻,夏觉跳下马车,嫌弃地扇了扇,嘀嘀咕咕:“他不是挺能偷吗,怎么还住这种地方。”
男女有别,他们师兄弟二人共乘一辆,叶为霜在后头单独一辆。
见她下来,沈青尘礼貌性唤了声:“叶姑娘。”
叶为霜以帕掩面,也回了声:“沈公子。”
她其实不怎么闻得到,只是为了避免让自己漏出什么破绽。
随着时间流逝,上次吸收桃姬的妖力所剩无几。
她如今全靠那点微薄的妖力维系自身,五感衰退,首当其冲的就是嗅觉和味觉。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沦落到要和这两个捉妖师合作。
沈青尘注意到她的动作,不动声色画了道净尘符。
没过一会儿,叶为霜便将手中帕子放下了。
十多日没住人,有不少地方甚至结了蛛网。
叶为霜实在没有上手翻找什么的**,只不远不及跟在沈青尘身后,打量着整间房屋。
关卓倒没有她想象中邋遢,屋内摆设整整齐齐,连仅有的两套衣服都叠好了放在柜子里。
但他比想象中要穷得多,放眼望去,甚至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连柜子里的衣服都打了补丁。
他把偷来的钱财都花去哪了?
叶为霜若有所思。
“叶姐姐。”
夏觉脸上不知道在哪沾了两抹灰,整个人像刚去城郊讨过饭,偏他还真捧着个破瓷碗兴冲冲过来了。
“?”
是他的错觉吗。
夏觉想,他怎么看着刚刚叶姐姐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叶为霜语气温和地问:“怎么了?”
她一问,夏觉就没继续想了,从碗底掏出一小块金子,“叶姐姐,这是不是你的?”
叶为霜还真不确定,她金子太多了,也不记得都长什么样。
那天关卓潜入她房中时,她正好外出寻妖丹。
吕进留在客栈被关卓撞见,等她听见动静赶回去,只来得及善后,根本不确定关卓有没有拿走什么。
就算是她的,她也不想要了。
左右一块金子,不重要。
于是她摇了摇头:“应当不是。”
夏觉正想说什么,沈青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既然如此,就拿回衙门。”
不等夏觉说话,他又接着说:“这里搜完了,回吧。”
叶为霜看了眼那块金子,想了想,没有提出异议。
关卓少时父母双亡,也无什么人际关系。
官府那边查到,他每每行窃后就去买酒喝,行踪不定,想来赃银都是花在了这里。
看似简单的一个人物,查起来竟然一筹莫展。
桌案上摆着关卓历来的卷宗,叶为霜细数他的生平,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青尘和她想到一处:“可有统计关卓盗走过多少东西?”
衙役想了想:“应当不少,每月来报案的富庶人家不下三户,他甚至盗过宝珍阁的藏品,一件就值几两金子。”
只是找不到赃物,没有更确切的证据,每每抓到他,也只能关几日便放了。
叶为霜问:“他平日里买的都是什么酒?”
衙役答:“就是最平常的烧酒。”
这么一说,夏觉也发现不对了:“那他得喝多少才能把这么多钱花完啊。”
沈青尘说:“所以他一定还有别的开支。”
夏觉猜:“难不成是去赌了?”
叶为霜扫了眼青州地图,指尖落在醉春楼上,轻叩两下:“查查这里。”
堂下,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容貌姣好,依稀可见更年轻时的风光。
她叫容娘,是醉春楼曾经的花魁。
沈青尘让人传唤她过来,告诉她关卓身死。
容娘绞紧了帕子:“官爷是否找错人了,妾身不认识他。”
沈青尘没有点破:“那你可认识郭昭?”
容娘面色有几分僵硬,点点头。
沈青尘:“郭昭便是关卓。”
“你当真不知道吗?”
容娘张了张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十分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他……怎么死的?”
沈青尘告诉她:“行窃时遇上另一伙歹人,不幸中刀身亡。”
为了避免引起百姓恐慌,关卓的死因对外都这么宣称。
容娘神情复杂,像是伤感 ,又像是参杂了些别的什么,最终闭了闭眼:
“我早同他说过,莫要再做这些腌臢事,早晚会有报应。”
她还是承认了,她知道。
容娘和关卓的关系并不复杂。
醉春楼曾经名动一时的花魁,只是岁月不饶人,总有新人笑。
慢慢也就没什么人知道她了。
醉春楼老板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容娘风光过,也没让她降低身价去接客人,留她在楼里弹琴,照常发月例。
没人找她,她也乐得清闲。
除了关卓。
他刚来时,容娘只以为他是一时新鲜,可没想到这一新鲜便是四五年。
醉春楼老板知道这位郭老爷实则是臭名昭著的关卓后,提醒过容娘。
如果她不想继续下去,便戳穿他的身份,把人赶出去。
如果她愿意,便装作不知情。
说不清是为什么,她选了第二个。
关卓每每行窃完,待到风声平息,便会去找容娘。
有多少钱财,就在温柔乡沉醉多少日子,直到付不起银子被赶出来,就再去偷。
容娘和他相熟后,也曾劝过他,让他找个正当活计。
但关卓不会听。
沈青尘又问:“你可知关卓与什么人有来往?”
容娘摇摇头:“未曾听他说起过。”
衙役从屏风后走出来,递给沈青尘一张纸。
上面的字迹略显生疏,但能看出是有功底在的。
沈青尘顿了一下,照着上头的字念:“关卓会同你说,他盯上了谁吗?”
容娘一时无言。
沈青尘补上一句:“关卓已死,你身不由己,官府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容娘藏在衣袖下的指尖紧了又紧,良久才说:
“他有时会说漏嘴,上一次是在十几日前,他提了嘴青州最近来了个出手阔绰的,没说名字,我也不知是谁。”
多半是叶为霜。
容娘知道的有限,沈青尘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叶为霜执笔,在容娘与应佛寺的那条线上划了一道。
容娘不是妖,去应佛寺的不是她。
这条线,从明面上看走到头了。
还是得从吕进入手。
容娘离开后,沈青尘起身绕到屏风后。
叶为霜正在临摹墙上的一副山水画,闻声抬头瞥他一眼,动作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又很轻微地扬了扬嘴角,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那么冷漠。
其实沈青尘很想对她说,没有必要演下去。
她显然不是委曲求全的人,做事也随心所欲惯了,很多时候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有多敷衍。
“叶姑娘。”
叶为霜正要应声,喉间忽然漫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脸色微变,侧身咳出一滩血。
“叶姑娘!”
沈青尘大步流星上前,真气灌进她体内。
捉妖师的真气对于叶为霜来说杯水车薪,但也聊胜于无。
顾不得什么暴露不暴露,她借着这缕真气调理体内暴乱的气息。
沈青尘似乎半点不意外她会武功这件事,只是隐约感受到自己的真气犹如石沉大海。
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一个病入膏肓的老翁身上。
他欲为她把脉,却被她抬手躲开。
抗拒的意味十分明显。
他也不恼:“我去叫大夫。”
“不用了。”叶为霜拒绝。
沈青尘定定看着她:“你的身体很虚弱。”
叶为霜只道:“一些老毛病罢了。”
她的脉象就是死脉,让人看了还得了。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师弟还没回来吗,别打探消息把自己搭进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夏觉刚进来,看见他师兄从背后揽住叶为霜,身形交叠,只能窥见女子裙摆的一角,十分暧昧的模样。
他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