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昏暗被撕裂,尘埃四散飞舞。
帷幔后的景象,再无遮拦,清晰撞入瑶光眼中。
和她想象中任何病弱或苍白的样子都不同。
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少年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剧烈的痛苦而不停痉挛。
他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浸湿了散乱的鬓发。
他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却仍止不住喉咙里溢出痛苦呜咽。
最让瑶光震惊的,是他裸露出的脖颈和一小片胸膛。
那里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有鞭痕,有烫伤,有似乎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挠出的血道子。
还有几处显然是近期才添上的——淤紫肿胀的殴打伤。
但是,这些都不是致命的。
此刻,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一片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正中央有一个极细小的,已经发黑的孔洞,周围肿胀,正不断渗出发黑的血液。
瑶光立马反应过来:中毒!
而且是剧毒!
看位置和症状,很可能是吹箭或毒针所致!
瑶光倒吸一口凉气。
是外界之人的刺杀?
还是府中之人下的毒手?
她来不及细想,救人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冲过去,跪在少年身边,先探他鼻息——微弱滚烫。
再摸颈脉——紊乱急数。
毒素正在飞速蔓延!
“阿望!阿望!看着我!能听见吗?”
她用力拍打他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少年艰难地掀起眼皮,眼神涣散。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
“屏住呼吸,尽量别动!”瑶光厉声道,手上动作快如闪电。
她扯开他的衣襟,让伤口完全暴露。
没有时间去找什么解毒丹,她迅速从发髻上拔下那根夏无且给她防身,兼做针灸用的银簪,在烛火上飞快地燎过。
“忍着!”
她低喝一声,手中银簪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先试图封住毒素上行心脉的通路。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嘴对准那发黑的伤口,用力吸吮!
“不要……”阿望痛苦闭眼,想推开她,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瑶光不理,快速吸出一口发黑腥臭的毒血,吐在一旁,又立刻俯身,继续吸吮。
一连吸了五六口,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转为鲜红,她才停下。
此时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喉咙和嘴唇都传来灼痛和麻痹感。
这毒果然猛烈!
她迅速从药箱里翻出夏无且秘制的,能解多种常见毒性的清灵散,大半敷在伤口上,剩下的小半捏开阿望的嘴给他灌下。
接着,又拿出银针,快速刺入他周身十几处大穴。
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只有紧抿的唇线和额角的汗,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阿望的意识在剧毒的灼烧与银针冰凉的刺痛间浮沉,眼前光影乱窜,时而漆黑,时而亮得刺眼。
就在一阵尖锐的刺痛刺入穴道的刹那,他涣散的目光被迫凝聚了一瞬。
朦胧视野里,一张染了血污和汗迹的脸庞,无比清晰地撞了进来。
看不清全貌,只有几处破碎的焦点——
灼人的眼,紧蹙的眉宇,还有义无反顾想要救活他的坚定。
原来……
他的阿房……
是长这个样子的。
这个念头刚滑过他混沌的脑海,随即更多的黑暗便席卷而来,将他再次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阿望的脉搏稍稳,脸上的青黑之气略退,瑶光才虚脱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嘴唇和舌尖的麻痹感越来越重,她知道自己也中毒了。
她勉强撑起身,从药箱底层摸出另一瓶解毒丹,自己服下一粒。
然后,她看着地上此刻昏迷过去,但呼吸总算趋于平稳的少年,又看看被自己扯到一边的帷幔,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规矩破了。
秘密被她窥见了。
最糟糕的是,有人要在这府里杀他……
这次不成,必有下次。
究竟是谁?
她又该怎么办?
告诉朱管事?不,她不确定这次暗杀跟他有无关系。
直接相告,只恐打草惊蛇。
而且,这也会暴露她已经看到了阿望的事实。
阿望说,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瑶光脱力地瘫坐在这片狼藉和血腥中。
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和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华丽府邸之下,汹涌的恶意和杀机。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急扫,最后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她抓住裙摆内侧一角,“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寸许宽的布条。
银簪刺破指尖,以此为墨,在布条上急速写下——
“醒后,每日一颗,可防治百毒——阿房。”
字迹潦草,但足够辨认。
写罢,她从药箱里摸出刚才那瓶解毒丹,将布条紧紧缠在瓷瓶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小心翼翼将昏迷的阿望侧过身,手指探入他背后衣衫与脊背之间,将那缠着字条的小药瓶,轻轻塞进他后腰处的衣物夹层里。
那里隐蔽,除非搜身,否则不易察觉。
而他若是醒来,稍微动作便能感到背后的异物。
做完这一切,她已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阿望的性命无碍了。
但是,他需要恢复的时间。
而在此之前,她要想个办法不让这里的人发觉阿望的不对劲。
想着,瑶光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开始清理现场。
擦去地上血迹,将染血的布巾藏进药箱最底层,再把他挪到床榻上,盖上一床薄被。
最后,她拿出今天的糖,轻轻放在他枕边。
少年昏迷中的脸苍白如纸,和他枕边那颗孤零零的饴糖一样,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但至少,他还活着。
瑶光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断上涌的晕眩,小心仔细地把帷幔合拢好,尽量恢复成原本模样。
然后提起药箱,走到门边,又最后一次回头扫视了整个屋子。
昏暗,寂静,帷幔低垂。
和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