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夏无且的病已痊愈,正在前堂坐诊。
医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贵族府邸特有的腔势。
是公子偃府上的朱管事。
他目光落在坐堂的夏无且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夏神医大安了?甚好。”
夏无且放下手中药草,心下了然。
今日又是请脉之期。
“朱管事稍待,”夏无且起身去拿早已备在案边的出诊药箱,“夏某这便……”
“诶——夏神医且慢。”
朱管事抬手虚虚一拦,目光越过夏无且,落在正好掀帘出来的瑶光身上,脸上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
“夏医女,有劳了。府上贵人今日又到请脉之期,公子吩咐,往后这平安脉,都需劳烦医女亲自前往。车驾已在门外等候,请吧——”
瑶光一愣。
让她去?
是那个少年的意思?
正欲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已响起。
“不可!”夏无且脸色骤变,断然拒绝,“小女年幼学浅,上次是不得已代为出诊,岂可次次代诊?此事万万不可!”
朱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声音也冷了几分:“夏神医,这是公子的意思。贵人心意,岂是你我可轻易更易的?公子既赏识令嫒,这便是令嫒的福分,也是夏神医您教女有方啊。”
“夏某行医济世,只知病患为重,本分为先。其余,恕难从命!”夏无且的声音斩钉截铁。
朱管事眯起了眼,正要发作——
“朱管事,”一旁的瑶光忽然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她微微福身,声音清亮:“贵人厚爱,小女愧领。既然公子有命,小女自当遵从。还请管事稍候,容我与父亲交代几句脉案细节,以免疏漏。”
朱管事没料到她应得如此干脆,见她神色坦然,不像作假,方才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瑶光立刻转身,拉住父亲绷紧的手臂,将他带到内堂与药柜之间的角落。
夏无且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急道:“房儿!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上次是为父病着,不得已!这次断不能再……”
“爹,”瑶光握住父亲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道,“女儿知道。但您看朱管事今日架势,是能回绝的吗?”
夏无且语塞:“可为父实在不放心……”
她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爹爹,您看,上次房儿前去诊脉,不也什么事都没发生,平安归来了吗?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只会更从容,不会有事的。”
“可一次侥幸平安,不代表次次都能如此呐……”
“爹爹,房儿自有分寸,我答应您,一定小心应对,只做分内之事,绝不多言多行,请完脉便回,好不好?”
“……”
“爹,您信我。女儿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您若强硬阻拦,反让公子府有了为难我们的由头。”
夏无且看着女儿沉静的眼眸,想着这三年来她愈发沉稳的言行,半晌,终于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还是妥协了。被自己的女儿说服了。
瑶光对父亲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转身走回前堂,背起自己的小药箱,对朱管事颔首:“有劳管事引路。”
朱管事目光在她与不再言语的夏无且之间扫了个来回,扯了扯嘴角:“夏医女,请。”
马车再次驶向那座森严的府邸。
一切如旧,严密的守卫,寂静的庭院,紧闭的门窗,厚重的帷幔。
瑶光对此已不陌生。
她瞥了眼上次放糖的小几子,上面空空如也。
她放下药箱,在帷幔外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拿出脉枕:“手。”
语气自然,好像他们之间并不存在贵贱之分。
话落,那只苍白的手腕依言伸出,安静地搁在脉枕上。
三指搭上。
“上次的糖还好吃吗?”她突然问道。
帷幔里沉默半晌,才回:“尚可。”
她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开始细辨脉象。
肝气郁结仍在,但那股沉溺死寂之气似乎淡了一些。
诊罢,她收起脉枕,也没说什么让他宽心静养的流程式医嘱,而是从药箱里拿出一颗糖。
“今天的是果子味的,你应该会喜欢。这可是从城北那家老字号糖果铺子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的,可要仔细尝尝。”
就在她准备放下糖时——
“你……叫什么名字?”帷幔后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上次少了些冰冷的死气。
瑶光放糖的手停在空中。
她想了想,坦然道:“夏玉房。夏天的夏,玉石的玉,房舍的房。”
随后又补充:“你可以叫我阿房。”
她将糖放好,反问:“你呢?”
帷幔后安静了。
久到瑶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阿忘。”声音很低,带着寂寥,“忘记的忘。”
瑶光自然知道这不会是他的真名,但也没有追问他为何给自己取这个名儿,又要忘了什么。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忘字不好。总想着忘记,反而忘不掉。不如……”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如叫‘阿望’吧,希望的望。”
“望?”
“嗯。望——” 瑶光重复了一遍,“望见阳光的望,望见未来的望,望见……一切皆有可能的望。”
话落,她提起药箱,背在身上。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对着帷幔灿烂一笑。
“阿望,我走了。”
“七日后见。”
“记得吃糖。”
她走后,一只苍白的手伸出帷幔。
指尖触碰到那颗小小的,似乎还残留着她温度的糖。
紧紧握住。
阿望……
他在心底,无声地将这个名字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