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家二爷给妻儿办完丧事后,孙家大爷就携妻女离开了孙家老宅。
临行前,孙白术去了一趟蒋家。
她将一个钱袋放在了蒋家的饭桌上。
“这是九十两银子,应该够你们一家四口用上几年了。我也许再也不回瑶城了,你们家要是急需用钱,可以直接去孙府找吴管家寻求接济,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罢,孙白术便离开了蒋家。
蒋父和蒋母神色复杂,蒋大郎就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脸色格外难看。
而蒋大郎媳妇则有些怯生生的望着孙白术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孙家大爷一家人离开瑶城后,本就因丧妻丧子而无心做官在家赋闲的孙家二爷开始酗酒,每日喝的酩酊大醉,时不时还要耍酒疯打骂家仆,就这么过了半年后,他忽然暴毙了。
很多人说他是喝酒喝死的,可据他身边人所说,他死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就是上床睡觉然后第二天身边人唤他起床,叫了许久他都不应,接着一模身子,发现人早凉了。
那时的孙家大爷在金陵跟人谈生意,实在分身乏术,所以就没参加孙家二爷的葬礼,以至于这次葬礼让孙家的那些旁支出了不少风头。
后来让孙家为了能在官场上继续有人,趁着朝廷开捐筹饷,孙家大爷花重金捐了个正六品通判的官职,虽无实权,但好歹有官身了。
孙家大爷将孙家经营的一些产业逐渐交给了女儿打理,他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女儿,孙白术在生意经营上的天赋远超他的预料。
五年后,孙白术在金陵的一场官商集会中偶感风寒,她本以为是场小疾,所以就没放在心上,结果半月后,当她卧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她才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大意。
孙家大爷和孙大夫人请遍了金陵的名医,结果这些人全都束手无策,在给孙白术看诊过后,委婉点出让二人尽快预备后事。
孙大夫人赶走了这些咒她女儿死的庸医,一边让丈夫重金悬赏延医,一边往庙宇寺观跑,拜遍了各种神佛。
只要女儿能好起来,她情愿用性命去换。
………
辅助瑶英处理信众祈愿的瑶章就这么冷不丁的得知了孙白术重病濒死的消息。
她的心猛地一下被揪紧。
理智告诉她孙白术与她无关了,现在的她已不是那个蒋茯苓了。
可心里还是有个声音在不断低吟:不想她死、不想她英年早逝、自己说过要让她一生安乐的。
在反复权衡与挣扎后,瑶章最终没抵受住内心深处的呼唤,她求到了瑶英面前,希望她能施以援手,救孙白术一命。
“吾为何要救她?生老病死是凡人来这世上必需经历的苦难,她要死了只能怪她命数不济,与你有何关系?”瑶英施法托起她将要跪下去的双膝,面色很不好看。
“诚如娘娘所言,她病重将殒是她的命,可她是我…是我前世那短暂的十六年里唯一真心交过的至友,我不想她如此年轻便弃世,那太可惜了。”瑶章语气和缓,话语中的哀婉令人恻隐。
“你救得了她一时,能救她一世吗?若是过个三年五载她再来次病危,届时,你是不是还要求到吾面前”瑶英走到瑶章身边,轻抚她的脸颊。
瑶章沉默了。
她很想撒谎骗瑶英,只要救了孙白术这一次,从今往后她与孙白术再无瓜葛。
但她心里明白,若是孙白术下次再有危险,她多半还是会求到瑶英面前的。
“只要娘娘能救白术,瑶章愿付出任何代价”瑶章答非所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吾可以救她,你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当应吾一个条件”瑶英说道。
“什么条件?”
“等孙白术得救之后,吾会施法抹去你关于她的一切记忆,让你彻底忘了她,你愿答应吗?”
瑶章再次沉默。
“吾不想几次三番去施救一个凡人,让你忘了她,在吾看来是最好的法子。吾再问一遍,你愿答应吗?”
瑶章抬头直视瑶英的眼睛“瑶章有个疑问,不知娘娘能否帮我释疑”
“你问吧”
“娘娘若想让我斩断前尘,本可以不用赐我梦还丹让我想起往事,可娘娘为何还是赐了?”
“梦还丹是吾以归墟水华为主药、另加十八种天材地宝为辅药炼制而成的宝丹。吾炼此丹的初衷本是为了帮人恢复元神、修补肉身,使其能在一段时日内可以不用进食也能入定修行,并非想助人忆起往事;后来得知梦还丹有此意外功用,吾也斟酌过要不要改进丹方,可终是因一些琐事难以成行”瑶英一脸无奈“所以,吾并非不想阻止你记起往事,奈何此丹的意外之效比起它的主要功用而言实在是无关紧要,故而吾才将此丹给了你。”
瑶章点头,算是相信了她的解释。她站立沉思了许久,最后一脸坚定“瑶章愿意答应娘娘的条件”
瑶英听到她的回答,立即把手一挥,一个玉瓶被她掷到了瑶章怀里。
瑶章慌忙接住。
“这里头是一位医道仙家赠吾的几粒太乙妙灵丹,可医治百病、起死回生,不过年岁有些久远,几百年下来,也不知药力如何,但想来救那个孙白术的命应是绰绰有余。”瑶英说完便隐去了身形,瑶章拱手一礼恭送其离去。
………
瑶章拿到灵药后火速赶到了金陵,乔装改扮一番后来到了孙府,自称能救治孙家大小姐的病。
孙家夫妇二人半信半疑,孙家大爷有些瞧不上眼前这位看起来还未满二十的姑娘。
在她之前不知有多少自称是杏林圣手的老郎中信誓旦旦的跟他们两个保证能治好女儿,结果还不是都灰溜溜的告辞离去了。
孙大夫人形容枯槁,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的女儿快死了,于她而言,再小的希望也要搏一搏。
来到了孙白术房中,看着病榻上之人的病容,瑶章的手不禁发抖。
“我施诊时外人不得在场,还请你们出去”瑶章坐在床畔,面无表情的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间屋子。
“敢问阁下施诊需要多长时间?”孙家大爷总觉得面前这位女子有古怪,只要靠近她就会产生一股寒凉之感,让人不由自主的拢紧衣服。
他不能让此人与女儿长时间待在一处!
“三个时辰便好,你们都出去吧”瑶章开始搭上了孙白术的脉搏。
众人只好退出了房门,孙大夫人频频回头,她很怕希望再次破灭。
瑶章收回了搭脉的手。
脉搏的跳动已经若有若无了。
瑶章从玉瓶中倒出一粒丹药,掰开孙白术的嘴巴,强行给她喂了下去。
“也许,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再见了,就算有幸再见,估计我也不认识你了”瑶章为她掖好被子,看着她瘦削的睡颜。
瑶章把脸凑近孙白术的脸,犹豫再三,还是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鼻尖贴住了她的鼻尖 “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后,以后的日子一定要过得安乐啊”
三个时辰后,当孙家夫妇忍耐不住闯进女儿的房中时,发现那位陌生女子已不知所踪,而床上的女儿已坐了起来。
她看上去面容红润、神采奕奕,完全不像一位病重垂死之人。
孙家夫妇已顾不上那个陌生女子了 “元娘,你感觉怎么样?”
孙白术眼睛虽然睁着,可意识依旧混沌,她没有回应。
“元娘!元娘!”孙大夫人又唤了她两声。
“女儿已无大碍”孙白术在这两声的呼唤下恢复了意识,她下床趿上木屐,慢慢走到了屋外。
孙大夫人提着外袍跟在女儿身后为她披上,孙家大爷则吩咐人去找那陌生女子,他要好好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元娘,你这是…”孙大夫人不解女儿是怎么了,看着呆呆的。
“娘亲,女儿好像觉得茯苓回来了,她还祝女儿以后过得安乐”孙白术望着庭院中的红枫树,清风拂过她的脸庞,带动她的头发,枫叶跟着这缕风一起摇动,好像在应和她的猜想。
“元娘,也许你因太过思念她,在梦中与她见过面”孙大夫人对于这位用性命帮自己女儿脱难的女子一直态度复杂,可看到女儿这副样子,她也不免难受。
“是这样的吗?”孙白术依旧注视着那棵枫树“若真是这样,我想夜夜与她梦中相会”
…………
瑶水之底的净漪宫中,瑶章躺在羲玉床上陷入了沉眠,一旁则有一只身量巨大的双翼鲤鱼不断往瑶章身上吹气。
这只双翼鲤鱼正是瑶英的原身,此时她正在给瑶英渡仙气。
三个时辰后,瑶英恢复了人身,然后席地而坐,入定调息。
让一个已死之人再次忘记一些人和事是很危险的,稍有不慎就容易导致其神志混乱,轻则变成痴呆,重则魂飞魄散。
所以她在抹去瑶章一些记忆的同时还要给她渡仙气帮她整理破碎的回忆,这样才能使她顺其自然的忘掉那段记忆,顺便勘破情执,增长功行。
调息完毕的瑶英睁开双眼,望向瑶章的眼中满是柔和,她的思绪飘远,跟着记忆回溯到了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