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遐方怨

蒋茯苓后来去学塾上课时,书袋里总会装着一根槌杵,防着别人下课堵她时,手上没家伙招架。

“你又把李华芳打了一顿吗?”蒋茯苓在学塾的书阁里翻看查书时,孙白术走到她身边,与她搭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将一本《异物志》的图册放回原处,蒋茯苓继续找书。

“他这几天好像很怕你,有时还会绕着你走”孙白术也在一旁装着找书。

“我没打他,他应该是亏心事做多了自己心里有鬼”蒋茯苓回道。

“你在找什么书?”孙白术问她。

“你知道这里有哪种书是介绍奇形异种的吗?”蒋茯苓应道。

“奇形异种?”

“就是外貌奇异的五虫”

孙白术想了想,走到一处书架前,随手抽出了一本书,递给了蒋茯苓“看看这本书里有没有你要找的”

孙白术接过一看,是一本彩色套印的《山海经》,里面的插图很有趣。

蒋茯苓找了一处地方席地而坐,孙白术挨着她坐下。在看到西山经时,一种怪鱼的样子进入了她的视线。

“文瑶鱼…文瑶鱼”蒋茯苓心中默念,然后合上书本,把它放回原处。

蒋茯苓将一小袋金橘糖递到了孙白术面前。

“何意?”孙白术不解。

“算是你帮我找书的谢礼,不要嫌弃”蒋茯苓说道。

孙白术伸手接过,塞了一颗糖进嘴里。

“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再给你带”蒋茯苓说罢便离开了这。

孙白术将糖袋塞入怀中,追上蒋茯苓“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你去不去?”

“孙小姐为什么想请我去你家呢?”蒋茯苓停下脚步,不解道。

“想请就请了,没那么多理由”孙白术又丢了一颗糖进嘴里。

“你不会嫌我身上气味难闻吗?”蒋茯苓问道。

孙白术贴近她的衣服嗅了嗅“我不觉得有什么气味啊”

蒋茯苓连连退后几步,耳朵有些发热“你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名门闺秀,我是出身陋巷贫户的渔家女,终究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走的太近…”

“我不嫌弃你,也请你不要嫌弃我”孙白术执起蒋茯苓的手“咱们就以两个趣味相投的平常人身份交往吧”

“孙小姐话已至此,我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我应你之邀”蒋茯苓朗声道“你是我自就学以来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都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人生在世,能有一二位至交好友已属侥天之幸,你愿与我结为芝兰之交吗?”孙白术跟着朗声道。

“我愿意”蒋茯苓轻声道。

“你大点声,我没听见”孙白术靠近她。

“我愿意!”蒋茯苓声音大到震动整座书阁,引得正在看书的其余同学把头往这边张望。

“声音也不用这么大”孙白术拉着她离开书阁,回到教室上课。

下课后,蒋茯苓跟着孙白术坐上马车,一同回了孙家大宅。

转仪门,越过中院正房,穿过东跨院,再从一排丫鬟们的房间走过,便来到女眷们居住的内院。

进到内院后,再穿过一间值房、一座梅园,这才来到了孙白术的闺房。

“你家真大啊”蒋茯苓不由得感叹道。

“从我曾祖那一辈搬到瑶城来就定居于此,之后开枝散叶,宅院不断扩建,到了现在就成了你看到的模样了”孙白术往茶壶里添茶加水,等茶叶泡过一会儿后倒了杯热茶递给蒋茯苓。

蒋茯苓接过茶杯“你一个人住在这吗?”

“有丫鬟和乳母的,只是我渐渐大了,她们被我婶娘遣散了”孙白术情绪低落。

孙白术曾祖从京师迁回瑶城后,除了经营家业外,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渔色。他这一生包括原配夫人共纳了九个女人,到他八十一岁寿终那日,他一共有八子十女活到了成年。

孙白术的祖父是现如今的孙家老太爷,是她曾祖与其原配的长子。在熬走了父亲彻底接掌家业后本该是要大展拳脚,好好做出一番事业的,奈何他那时已年过六旬,在做了几年家主后身体实在撑不住,于是便把家业交托给了自己的长子,也就是孙白术的父亲——孙家大爷。

孙家大爷是孙老太爷的长子不假,可他不是孙老太爷的原配所生,他娘是在孙老太爷的原配夫人病逝后被扶正的,孙老太爷的原配留下了一个幼子,这就是孙家二爷。

孙老太爷养到成年的只有这两个儿子。他有过不少姬妾,那些姬妾也给他生了不少儿女,可奇怪的是这些孩子全都没活到成年,外人都说孙老太爷命中带煞,专克自己的子嗣。

孙家二爷在读书上比他哥哥强出不少,少年登科,一次中榜,之后入翰林院当编修,如今正在禹航做知府。

按理说他仕途顺遂,应该意气风发、胸中快慰才对,可他一直有个心结难以解开——他始终认为自己亲娘的死与孙家大爷的母亲脱不了干系,认为自己被哥哥抢了家主之位。

所以在整个孙家,只要能让他哥哥痛苦的事,他都愿意去做,无论多么的丧尽天良!

孙家大爷要忙生意,时常要天下四方到处跑,一年十二个月中有十一个月不在家,孙白术的母亲因为出身低微,要时常受她的妯娌,也就是孙二夫人的责难。

孙白术有时心里在想,她二叔既然在外做官,为何不把婶娘一起带着赴任,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让自己的夫人留在老家磋磨自己的大嫂,也许正符他的心意。

孙家大爷只有一位夫人,又因常年在外,夫妻难以长久团聚,成亲十几年下来,只有孙白术一个女儿。

孙老太爷知道长子至今子嗣不丰不是长媳的错,只能怪儿子太忙了。他几次示意让孙老太太这个当娘的去劝自己的儿子可以试着纳妾,总得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啊!

可每次孙老太太的话都被孙家大爷的装傻充愣给堵回去了,气的孙老太爷用力往地上杵自己的手杖。

孙家二爷倒是跟自家夫人有两个儿子,奈何这两个儿子读书的天分实在太差,请了无数个教书先生都被气走,孙家二爷有时都怀疑这两个讨债鬼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跟自己当年读书时差的太大了。无论怎么管教,这两个孩子在读书上的进益一直不大。

孙家二爷认命了,所琢非玉,难成大器,随他们去吧,总比他哥哥强些,他哥哥还没儿子呢。

孙二夫人仗着自己生了儿子,也因孙大夫人的势弱忍让,一直把持着中馈,在孙家老宅里一整个拿鼻孔看人。孙白术在外人眼里说是孙家大小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日子有多难过。

“我家有个藏书阁,里面有许多孤本,小说话本也有不少,我带你去看好不好?”孙白术说道。

“好”蒋茯苓放下茶杯,被孙白术牵着手去了藏书阁…

…………

瑶章再次醒来,梦里的画面再次如潮水般填补进她那空白的记忆。

“她应该过的还好吧”瑶章碎碎念道。

…………

瑶城东坊,孙家老宅的议事厅里,孙家所有主人都坐在这,神情严峻。

孙家二爷的眼白爬满了血丝,脸上半是疯癫、半是狠厉。

孙老太爷脸上挂着难掩的疲惫,孙老太太坐在一旁担心地注视着他。

孙家大爷与孙大夫人并排坐在一起,两人眼里满是坚定。

孙白术坐在一个靠门的小椅子里,眼神淡然,好像身边的一切与她无关。

按理说孙二夫人与她的两个儿子应该也要在这的,可是不见他们的踪影。

他们之所以不在,其实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不久前,孙二夫人带着两个儿子乘船顺着瑶水东下往禹航去看望孙家二爷,结果半道遭了水匪,母子三人连带着二十余位家丁仆人一齐遇害,尸身被抛入水中。不久前尸体已从瑶水里打捞上来了。

可奇怪的是,有人说孙二夫人与儿子的死是水匪干的,也有人说是当年早已荡平的倭寇余孽作祟,为了报复才行此惨绝人寰之事。

孙家二爷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伙畜牲找出来!我要把他们挫骨扬灰!”

散了府衙的人沿瑶水搜查,可沿途不少地方不是孙家二爷的管辖范围,这引得沿途许多官民不满。

可孙家二爷已经顾不了得这么多了,他家破人亡,妻儿皆丧,他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告诉我,襄韵和我儿子的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孙二爷瞪着怒目扫过议事厅中的众人。

众人皆沉默。

“二郎,襄韵与两个孩子的死是个意外,你要节哀…”孙老太太硬着头皮出声道。

“你闭嘴!你不过是我娘身边的陪房丫头,仗着有几分狐媚勾引我爹,不但爬他的床,还逼死我娘。这没有你说话的地方!”孙家二爷言辞恶毒,话语间极尽羞辱。

孙老太爷听不得二儿子说话这般口无遮拦,从位子上猛地一下站起来,拄着手杖快步奔至孙家二爷面前,用尽力气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挥舞着手杖用力抽了几下孙家二爷“你有种就把火气撒在老子身上,拿别人出气算什么本事!老子告诉你,你娘亲是重病不治病逝的,孙家不曾有任何人害她!今天看在你痛失妻儿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孙家二爷笑的很悲凉“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话果然没错,我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嫁了你这么个东西…”

“竖子住口!”孙老太爷又抽了他几下“你莫不是真疯了!”

孙家大爷面容含怒,牵着自家夫人的手走到了孙老太太的身边,从怀里掏出巾帕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珠“二弟,你说弟妹和侄儿的死与我等有关,可有证据为凭?”

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些年的恶意,孙家大爷从未放在心上;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忙碌,家中这位弟妹对自家夫人的刁难他也有所耳闻,可看在兄弟一场,他也总是安慰自家夫人能忍则忍,尽量不要跟她发生争执,家和才能万事兴。

可谁料如今他得寸进尺,把自己对他的宽容忍让当成软弱可欺,肆无忌惮羞辱他的母亲,他就是有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忍不了了。

“你明明心里清楚,故作此态给谁看”孙家二爷爬起来,指着孙家大爷痛骂道“我最见不得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你恨我就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死襄韵,还有成儿和旻儿,他们还只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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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城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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