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醒来么?”在一座通体由水晶打造的宫殿里,一位全身由水华包裹的妇人走到一张玉榻前,轻声呼唤着床上那位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少女,虽然她已没了气息。
“娘娘,此人真的还会醒来么?”妇人身侧的侍女问道。
“按理说在这上面躺了一载也该醒来了,吾再试一试”妇人随手一挥,一道湛蓝色的光华没入了那少女体内。
许久,那少女睁开了眼睛,缓缓坐了起来。
“这里…是…哪儿?”那少女开口问道,许是很久没说过话了,显得有些期期艾艾。
“这里是吾的居处,小姑娘,你已经死了”那妇人回道。
“死了…这里…是…阎…罗殿?”
“这里不是阎罗殿,是位于瑶水之底的净漪宫”
“我…为什么…会在…这?”
“为让好友不入虎口,不惜葬身涌浪,一点性灵不灭,不愿离去;吾施法保住了你的魂魄,让你在这羲玉床上躺了一年,这床有安魂定魄的功效,能保你尸身不腐”那妇人回道。
“你…说的,我…都…不记得…了”少女面色茫然“那我…现在…算…活着…么?前辈…又…是何人?”
“你已经死了,只是还未去地府投胎而已;吾乃瑶水之神,凡间唤吾名为瑶英,你生前应该去水神庙拜过吾的”妇人回道。
“瑶…英”少女打量面前这位浑身由一层厚重水华包裹着的妇人“原来…是…水神…娘娘”
“吾与你之间曾有因果,所以才未经你同意施法封了你的魂魄,你若想去投胎吾可跟阎罗王讨个交情,让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若不愿离开人间,吾可以把你收为下属,今后你就在吾身边听用”瑶英说道。
“谢…前辈,前辈说…和我…有因果,能…告诉我,是什么…因果么?”少女问道。
“是什么因果不重要。你只要记住,吾对你的所做所为都是对你的回报,你只管受着就行了。好了,既然已苏醒,那就跟吾去你家看看吧,对了,记住你的名字,你叫蒋茯苓。”瑶英把袖子一张,蒋茯苓化为一道流光钻入袖中。
瑶英要带蒋茯苓去的地方乃是瑶水南岸一个名为瑶城的水乡城池,蒋茯苓生前的家位于瑶城南坊北溪桥边的长宁巷,她有一个哥哥,父母还活着。
瑶城名字的来历众说纷纭。但最可考的一种说法是本朝太宗皇帝从金陵迁都燕京修建新宫瑶华宫时,曾从本城郊外砍了一株树龄四百年的古树以做栋梁之材,太宗皇帝高兴之余,给这株木料的来源处赐名为“瑶”,不过这个说法也有很多人认为可能不是真的。
瑶英在长宁巷前降下云头,撑开一把油纸伞,然后将蒋茯苓从袖中放了出来。
“你现在还见不得日光,这伞你拿着吧”瑶英把伞递给了蒋茯苓。
蒋茯苓不但说话口吃,身体也因许久未活动显得有些僵硬,废了好大的劲才稳稳接住了那把伞。
“这就是…我家…么?”蒋茯苓问道。
“不错,这里就是你家,去里面看看吧,吾在你身上施了法,凡人是看不到你的”瑶英回道。
蒋茯苓应她所言,举着伞穿过小门,进到这户人家家中。
这户人家以种田打渔为业,蒋家夫妻两个育有一子一女,大的是哥哥,蒋茯苓是妹妹,蒋家大郎已经娶了媳妇。
这家人生活过的还算可以,若是遇到丰年,除去苛捐杂税还能挣个温饱。
可近来朝廷摊派的税收越来越多,给这个遭受了丧女打击的家庭更添了几分愁绪。
“老大家的,你再去米店赊些米,家里已经两天没米下锅了”蒋父吩咐自家儿媳。
“我不去,咱家赊了太多次了,那家米店老板早就不肯再赊了”蒋家媳妇不愿再去做这种丢脸的事。
“老大,你管管你媳妇,有这么跟家公说话的么?”蒋父喝问道。
“伊说的也没错,要赊爹你自己去赊,我丢不起这个脸!”蒋大郎说着一把拉过自家媳妇的手,正要往外走时,蒋家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方额秀目、身量高挑的少女推开了蒋家未曾上栓的大门,然后拎着两大袋白米放在了蒋家盛米的米缸之侧。
蒋大郎看见她后怒火中烧,几步走到米缸旁提起那两袋米,疾步走到门前,把米甩了出去“你害死了我妹妹,又来装什么好心!你走!我全家就是饿死,也不吃你送来的东西!”
“茯苓因我而死,我只是想来弥补…”那女子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孙姑娘,你孙家家大业大,我蒋家是小门小户,受不起你的救济;我蒋家因你没了个女儿,连尸体都捞不回来,你还想怎么样,我求求你,求你放过我家吧!”蒋母垂泪道。
撑着伞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的蒋茯苓在看到那少女提着粮袋出现时瞳孔猛然收缩,虽然自己脑海中关于生前的记忆早已残缺不全,但当她看到这个人时还是脱口而出了她的名字。
“孙…白…术”这个名字她哪怕身死也无法磨灭记忆。
蒋茯苓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到了孙白术的身边,她想时时刻刻看着她的面容,只是看着,她便心满意足了。
孙白术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她回身走到门外,将那两袋白米又提了进来,放在地上后,她一声没吭就离开了。
蒋大郎作势要再次把那米丢出去,被蒋父拦下了。
“别糟践粮食”蒋父走近米袋,提起一袋米掂了掂。
“爹,你要吃孙家送来的东西么,你怎么能这么没骨气!”蒋大郎吼道。
“你想让咱一家人饿死么,不管怎么说,二娘已经去了,咱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你知道这两袋米现在有多金贵么?”蒋父反驳道。
“爹…你,用茯苓的死得来的粮食你吃着不亏心么?”蒋大郎好像已经不认识他这个爹了。
“你个逆子!二娘是我的女儿,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我能不心疼她么?可是她已经死了!咱家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什么良心骨气,什么气节情意,全都是放屁,这些劳什子能煮了吃填饱肚子么!”蒋父回道。
蒋大郎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到了爹这个年纪,你就懂了爹的难处了”蒋父叹道。
最终那两袋白米还是被蒋母舀了一碗下锅煮成了粥,蒋母给蒋大郎端了一碗,蒋大郎直到粥被放凉了才艰难的喝了下去。
………
蒋茯苓被瑶英带着,乘着云头跟到了孙家。
孙白术的家位于瑶城东坊的一座五进大宅院,这也是整个瑶城唯一的一座五进宅院。
孙白术的曾祖做过朝廷的东阁大学士,后任户部尚书,他在快六十岁那年想着拼一把,搏一个内阁头把椅子坐坐,结果政斗落败,被政敌逼着提前致仕。
为保不受清算,孙白术的曾祖带着家人举家从京师迁回了老家瑶城,从此再未踏入京师半步,自他以后,后辈中虽屡有入仕为官者,可始终未曾有人超过他当年的官位。
而他自回到瑶城后,将多年为官捞到的油水都投进了瑶城各个方面的生意产业里,几代经营下来,到孙白术这一辈,孙家已可以说的上是富甲一方了。
从蒋家出来的孙白术坐上轿子,由四位健妇抬回了孙家。
“想进去看看么?”瑶英问道。
看着这座辉煌大气的院落,再回想自己家那逼仄不堪的屋子,蒋茯苓回道“前辈,我已…看完了…故人,我…决定了,我还…不想…投胎转世,我愿…做…前辈的…属下,听…前辈…吩咐”
“好,有了决定就好,随吾回去吧”瑶英拨转云头,朝着瑶水而去。
“前辈,你…能不能…对我的…家人…照拂一二”蒋茯苓请求道。
“吾对你那一家人实在无感,你既已身殒,就不要再管这些人了,况且,吾也不太想干预人间之事”瑶英答道。
瑶英递给她一个药瓶。
“这是…何物?”蒋茯苓问道。
“这是梦还丹,服下一粒,可保你半载不觉饥饿,并能助你快速想起生前记忆”瑶英说道。
“多谢…前辈”蒋茯苓双手接过。
…………
净漪宫羲玉床前,蒋茯苓揭开瓶塞,倒出一粒丹丸,塞进嘴里,她再次躺下,闭眼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