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隔阂

那个周日,是我办好走读手续的日子。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教务处窗口的老师递给我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我接过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拐去了宿舍楼。四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寝室,我住了大半个学期,床铺上还留着昨晚叠好的被子。我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室友们大概都去操场活动了,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走读之后要带回家的并不多,走读还是住宿,于我而言,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搬最后一趟时,我把书装进书包,然后走出住宿楼,往前走时,我一眼就看见了黄锦文和张老师,她们并肩走着,我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从后面瞎她们一跳,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她们身后,刚准备拍拍她们的肩膀,然后我听见她说:“老师,许涵挺会巴结人啊。”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总是把你挂在嘴边,走哪儿都提,有事没事就往你身边跑,”黄锦文的声音带着一种轻飘飘的笑意,像是在讲一个笑话,“是不是特烦人?”

天阴沉沉的,像在同情我。我的手指从半空中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然后我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张老师的声音。就是那个我每天推门进办公室时第一个看向的人,就是那个我拉着黄锦文跑上去打招呼、在张老师面前夸她好话的人。那个声音说:“对啊。”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像在回应一个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实。

“当初想到她可能会选文,才决定教理科班的。”张老师顿了顿,语气里掺了一点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些微不耐烦的笑意,“谁知道她也选理了。分班那个假期,我提前看到她被分到了我的班,就让管分班的人把她调走了——调到另一栋楼了。结果呢,隔了那么远,还天天厚着脸皮来找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脚像被钉在了水磨石地面上。手里的书包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臂弯里,拉链半开着,里面的书露出一个角。

我直愣愣地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黄锦文走在张老师左手边,胳膊挽着她的,侧过脸去说什么,张老师微微偏头听,嘴角还挂着笑,像一幅画,和谐得刺眼。她们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的,鞋跟敲在地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想追上去。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鞋尖蹭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可那半步终究没有变成一步。我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刺痛从掌心一路窜到胸口。

她们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原地,一阵风吹来,将我们中间吹出了隔阂。

那天自由活动结束后的晚自习,我到得很早。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我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单词一个都没看进去。白板上的新闻周刊还没开始播,同学陆陆续续地进来,吵吵闹闹的,我却很恍惚,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这样盯着瘫在桌上的英语书,直到上课铃响,黄锦文踩着铃声从前门进来,脚步轻快,坐回她第三排的座位上,侧过身跟周玉清说了句什么,笑了两声。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扭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自然而然:“许涵,今天语文作业你写了吗?借我看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平时一模一样,弯弯的,里面什么额外的情绪都没有,看不出任何令人厌烦的东西。我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异样——心虚、闪躲、愧疚,什么都没有。她就那样看着我,坦坦荡荡的,好像宿舍楼前的小路上的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今天,”我开口,声音沙哑,“我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令人察觉不到。但那一瞬之后,她嘴角的弧度重新扬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些,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有种奇异的理直气壮:“所以呢?又能证明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旁边几个同学正在聊天,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不就跟你的老师走得近些吗?”她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的老师把你调走了,是她不要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

很多话涌到嗓子眼——我想说我没有巴结任何人,我只是想离张老师近一点;我想说我拉着你去见她是因为我想让你也认识她;我想说我之前有多高兴你们能说上话,高兴到在你面前夸了你那么多好话。这些话挤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见我沉默,轻嗤了一声,转回头去了。

我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圆规尖划出来的刻痕,长长的,细细的,从左上角一路划到右下角,像一道永远也填不平的裂缝。我没有再看她。

白板上的新闻周刊开始播了,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我的耳朵接收了那些声音,脑子里却一个字都留不住。那天晚上,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在我一个劲往张老师身边凑的间隙,她同我的妈妈和班主任发消息。

先是妈妈。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加的妈妈微信,只记得有一天放学,我妈来接我,我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我把脸埋在校服领子里,听见我妈在前面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许涵,我跟你说个事。”

“嗯?”

“已经分班了,”她说,“把心思放在现在的班级上,别总想着以前。从前的老师再好,她也不教你了。”

我愣了一下。后视镜里映出我妈半张侧脸,她没回头看我,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可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她从来不过问我在学校和哪个老师关系好,也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分班的事。

电瓶车碾过一个小坑,颠了一下,我的下巴磕在她肩膀上。

只一瞬,我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脑子里闪过张老师那张含笑的脸,想起她曾在我面前夸我语文底子好,说可惜她不教我了;想起她每次在走廊上遇到我,都会停下来跟我聊几句,语气温和得像长辈。我咬着嘴唇,想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好”字。风灌进嘴里,那个字被吹散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第二天,班主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老师大概都去上课了,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幽幽地亮着。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指绞着校服下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许涵,”班主任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

“你跟原来那个张老师,关系很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不是”,最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成句子。班主任看着我,目光平静,那平静里有一种让我难堪的了然。

“算了,”他摆了一下手,“我就直说了。张老师找过我,说你总是去办公室找她,影响她工作了。她带实验班,很忙的,你也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没影响她,想说我没有特意去找她……

可班主任没等我开口,又说:“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马上要月考了,别的事该放就放一放。张老师那边,你没事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我听着每一个字,都割在我的心口上,别人看不见,只有我知道,像那天一样,一遍一遍地凌迟着我,一瞬,我看见班主任的脸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开始虚化,我稳了稳身板,低着头,说,“好。”

“行,回去吧。”班主任已经低头看电脑了,鼠标点了几下,没有再抬头看我。

我转身往门口走,眼前依旧虚化,模模糊糊,我紧握着手,指甲掐进掌心,让我有片刻清醒走完从班主任的座位走到门口,出去时,却踉跄一下,我将门关好,站在门口的走廊,手撑着栏杆,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我拿手胡乱擦了擦,更多的泪掉了下来。

太阳很大,白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整个操场亮堂堂的。

可我就是觉得冷,一阵风吹来,拭过我湿润的脸庞,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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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