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桌

高一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十一月还没过完,窗外的梧桐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支棱着。教室里的空调并不旺,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钻进校服袖口,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后脖颈。早读前那二十分钟,教室里总是空荡而沉默的,零星坐着几个人。

我缩在靠窗的座位上,下巴抵着叠起的胳膊,望着窗外发愣。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外面操场上匆匆穿行的人影都模糊了,心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忽然,一阵冷风毫不客气地灌进来,像一把冰凉的刀子贴着我的脸划过去。我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又往校服里缩了紧些,肩膀几乎要耸到耳朵根。转头望去,是同桌邹瑞林把窗户推开了。他站在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描出他半边肩膀和下颌的轮廓,校服的领子微微立着,被风吹得簌簌抖。他大概是从我那个哆嗦的动作里察觉了什么,动作顿住,回过头来,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副半框眼镜的镜片上映着一小片天光,亮亮的。

然后指了指桌上那只深蓝色的水杯,语气里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帮我拿一下我的杯子和水卡。”

我愣了一下,才“哦”了一声,伸手去够他的杯子。手伸到半途,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我把自己的水杯也一并举了起来。那只白色的保温杯被我从桌子角落拽出来,我没抬头看他,只低着头把两只杯子胡乱地摞在一起,又从校服兜里摸出水卡,硬塞进他摊开的掌心里,声音小小的,又很快速,仿佛只要够快他就不会拒绝:“帮我接一杯,刷我卡。”

他的手指收拢,把水卡握住了。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短促的。“那你自己关窗户奥,”他说,声音里还带着那股笑意,“我没手关了。”

我慌忙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他转过身去的背影,脚步轻快,深蓝色校服外套的下摆微微扬起,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帽绳,晃晃悠悠的。我伸手把窗户拉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框,那冷意顺着指甲缝往里钻,可手心却莫名地烫了一下。窗户合拢的咔哒声里,我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嘴角好像翘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早读铃恰在此时打响,尖锐的电子音把教室里的沉寂撕开一道口子。我站起来捧着书,翻开到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嘴唇机械地动着,读着那些早就背熟的文言文句子,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走廊里传来零零星星的脚步声,一个,两个,都不是他。我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手指掐着书页的边缘,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踏着铃声的尾巴走进来,手上端着两只杯子,深蓝的是他的,白色的是我的。他把水杯和水卡放到桌角,我正要开口说“谢谢”,却看见他拧开了那只白色杯子的杯盖——杯盖是旋紧的,他用了点力,指节微微泛白。盖子搁在一旁,热气扑出来,在我面前氤氲成一小团雾。

“热的,小心烫。”他说。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垂着,看着那杯正冒着热气的水。他的声音混在周遭七零八落的朗读声里,我却听得清晰。我愣了一瞬,才低低道:“谢谢。”他摆摆手,翻开课本,很快也融进了那片嗡嗡的读书声里。

我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伸在那冒着热气的杯口上方,感受不断冒出的热气阻断在我的掌心,热热的。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我觉得好像亮了一些。

邹瑞林似乎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人缘好得不像话,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嘴角永远挂着一点弧度,像是藏着什么高兴的事,又像只是单纯地觉得生活还过得去。下课铃一响,他桌边总围着一圈人,男生女生挤在一起,聊昨晚的球赛,聊新出的游戏,聊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奶茶店。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声音不大,不让任何人的话掉在地上。他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像月牙的尖儿,很纯粹。

而我往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撑着脸,看他笑着听别人讲话,看他偶尔低头转笔,笔杆在指间翻几个花又稳稳落回指缝里,看他说话时侧过头去,后颈露出一小截,被窗外漏进来的光照着。

自那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用接水作借口。他拿起水杯起身的时候,我便也把自己的水卡推过去,推得又急又快,塑料卡在桌面上滑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帮我也接一杯,”我说,“刷我卡,谢谢。”他从没拒绝过,一次都没有。有一回我甚至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顺手把我的杯子拿走了,像是这件事本就理所当然。他这样总让我觉得,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有一个下雪的早晨,第二节下课,窗外簌簌落着细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也积不起来,只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教室里空调开得暖,玻璃上蒙了一层更厚的水雾,把外面的雪景都晕染成了一幅模糊的水彩。我在发呆,目光落在黑板上残留的数学公式上。

忽然,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挡住了黑板。“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多声。”我一惊,连忙扭头,邹瑞林不知何时俯下身来,一只手撑着我的桌角,另一只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四目相对,他的鼻梁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半框眼镜边缘那几道细细的划痕,镜片后面那双亮亮的、带着一点促狭神色的眼睛,架着眼睛的鼻梁高高的,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的皮肤很干净,在教室里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下颌的线条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锋利而年轻。

许是太近了,近到我甚至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拂在我脸颊上,痒痒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要接水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的……同桌。”最后那两个字他顿了一下,咬得含含糊糊的,尾音上挑,带着一点捉弄人的意味。气息拂过来,我脸颊上的绒毛都竖起来了。

我猛地别开眼,动作大得像被烫了一下,目光仓皇地落在桌面上,手忙脚乱地把水卡搁上去,卡在桌沿磕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那种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有一小簇火苗在我皮肤底下悄悄地烧。他顺手拿走我的水杯,转身时,我分明看见他嘴角那抹没压住的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去。

他走后,我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校服的袖口蹭着我的脸颊,布料凉丝丝的,可不管用,脸还是烫。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咚、咚、咚”的,沉闷而急促,比早读时那些念错的句子还要慌。明明是大冬天,为何有些热?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他刚才凑过来的样子,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压低的声音,还有那句拖着尾音的“我的……同桌”。我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埋着,又翻回来,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只在上课铃打响后抬起头,看见我的水杯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水卡被稳稳地放在杯盖上,卡面朝上,那张蓝白色的卡片被他放得端端正正。而他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只深蓝色的杯子孤零零地立在桌角。

前桌的李宛转过头来,下巴搁在我桌沿上,小声说:“邹瑞林刚才被班主任叫走了,说是什么学生会的会,许涵,你说会开什么样的会?会不会是放假的消息?”她说这话时很是欢快,就像开得真的是关于放假的会。

“不知道。”我摇摇头,李宛还准备问,但这时班主任来了,李宛只好作罢,转了过去。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李宛的背影,竟有些说不清的庆幸。我伸手去够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些,小小的白点贴着玻璃滑下去,留下一道道水痕。我低头浅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漫到胸口,漫到指尖。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我伸手碰了碰那只白色杯子的杯沿,又缩了回来,手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感。我很贪恋,但我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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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