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书房。
顾隐箫命人将他整理的一些书籍搬去洛竹轩,语重心长的叮嘱眼前的少年,“过几日,我为你请的严先生便到府中了,他从前是教昀儿的,严先生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你跟着他好好学。”
顾无寻眸子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影,心中隐隐有些触动,他颔首,“是。”
顾隐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听管家说,他每日里都有用功看书,他偶尔去看,远远的也能瞧见他坐在案桌前,那模样让他想起了故人。
“您,是在想我娘吗?”顾无寻从前也能看出来,但却从未说过,这是他第一次提及他的母亲。
对于顾隐箫,他心中是有怨气的,自小,他的生活中便没有父亲,只有母亲辛苦的撑起一个家,他以前也会想,他的父亲为什么不要他们了,后来时间久了,逐渐麻木的接受了这件事,便也不会想了。
可不久前,顾隐箫寻来,声称是他的父亲,将他带回了这里,从他的眼神里,他能看出他对于母亲的怀念,既有情意,为何不要他们了?
顾隐箫的眼神暗了暗,渐渐的,竟有些哽咽,“你娘是极好的人。”
顾无寻想问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娘亲也很难,他记得娘亲为了给他攒够学费,白日里忙活,晚上还要忙。
一盏暗淡的烛火下,她始终是温柔慈和的模样,会摸着他的头说:“寻儿,早些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寻儿,娘亲不困。”
“寻儿,今天做了烙饼。”
“寻儿……”
顾无寻眸子暗淡许多。
从书房离开,他往洛竹轩走,途中听到下人的议论声,左右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他懒得听。
“你们听说了吗?三皇子要求娶元宁郡主。”
“真的假的啊?”
顾无寻驻足片刻,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人背对着他,并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谈论道:“当然是真的啊。”
“敬王爷和王妃来府上那日,就是为了给世子和郡主说亲事。”
“敬王爷和王妃这么疼爱郡主,哪里会舍得她远嫁南凉啊。”
“只是可惜了,我们世子已经有了心上人,不然郡主嫁过来,我们的日子也好过啊。”
陶玉蓁性子好,赏赐也大方,国公府的下人自然是会喜欢她的。
“据说国公爷本来想换成二公子的,但敬王爷和王妃哪里看得上啊。”
“二公子不过是外室所出,哪里能跟世子相比啊。”
“嫁给二公子,还不如嫁给三皇子呢,起码也是皇子妃啊,身份贵重,锦衣玉食,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一国之母呢。”
顾无寻面无情绪的听完,什么也没说,迈着稳稳的步子从她们身前经过,留下一阵微风。
几人战战兢兢的低头行礼,“见过二公子。”
顾无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们才缓了口气,“快干活快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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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坊雅间,杯盏上方冒着热气,清淡的茶香萦绕在空气中。
纪沅渺愤愤不平的说:“什么三皇子,想娶我们蓁蓁的人从这里排到城门口了,他想娶就娶啊!”
“那么远的地方,我们以后见个面都得好些日子的行程,不行不行,让他做梦去吧。”
“就是就是。”陶玉蓁轻声附和她,相比于刚知晓的那一刻,她现在已经平静了许多,爹娘在挑选合适的人选,明昀哥哥也在想办法阻止此事。
两人聊了许久,纪沅渺一会儿想出一个法子,一会儿自己又给否决了,哀愁道:“干脆把那三皇子打一顿好了,打到他不敢再求娶!”
“要不然,你装病吧,就说你病的很重,不能见人的那种,他总不能闯进王府吧?”
纪沅渺嘿嘿一笑,忽然凑近了些,“我想到一个绝世好主意。”
陶玉蓁圆润的眸子亮了亮,“什么?”
“投其所恶。”纪沅渺胸有成竹的笑了下,“他讨厌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受不了了,自然就不会再提娶你的事了,我是不是很聪明。”
纪沅渺额头上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快夸我,快夸我。
“我们渺渺好聪明呀,是我见过最最最聪明的人了。”陶玉蓁弯了眼睛,扬着甜甜的笑容夸她。
“郡主,郡主,不好了,王妃唤您进宫,他们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月菡急头白脸的进来,慌道:“那三皇子在后山遇到野兽,受了好重的伤,差点连命都没了,陛下震怒,要严惩小公子。”
陶玉蓁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顾不得许多了,“渺渺,我先进宫一趟。”
纪沅渺听的云里雾里,三皇子受伤,跟陶易秋有什么关系啊,她后知后觉的想明白了些,该不是这小子的手笔吧?
几日不见,这小子更虎了。
陶玉蓁步履匆匆的出了屋子,沿着二楼廊道往楼梯走,她未发觉,一道浓重的目光一路跟随她下了楼梯,直到她抬头,与那道目光的主人对视。
顾无寻坐在角落的那张茶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过来的眼神漆黑、锋利,像是蓄势待发前的蛰伏,一旦爆发,后果不可估测,她心中有些慌,眼神躲闪,避开了他。
心中忍不住嘀咕,她猜对了,他肯定在记仇,这不,今日的眼神比往日里更冷了,也更可怕了。
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记仇便记仇吧,他就是个小气鬼。
很快,她便穿过大堂出了茶坊,在月菡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顾无寻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她步伐匆匆,是出了什么急事吗?还是那个三皇子的缘故吗?
他没再坐下去,站起身离开了。
刚回国公府,碰到迎面走来的顾隐箫,他亦神色凝重,他抬手行礼,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与那小姑娘着急的是一件事吗?
他刚打听到那有关三皇子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似乎现在又出了新的事情。
顾隐箫停下,顾无寻甚少问及他事情,今日一问,让他颇为意外,道:“三皇子与易秋比试骑马,在后山里迷了路,又遇到野兽,差点丢了命,陛下正要罚易秋,我进宫去看看。”
见他疑惑,顾隐箫又道:“易秋啊,是敬王爷的儿子,今年才九岁,性子冲动了些。”
顾无寻沉默着,似乎是在思索,后山那地方他知道,出没的野兽算不得多,一个精心培养的皇子,“南凉人天生大力,那三皇子如此废物?”
他十二三岁时,尚且能从野兽的爪牙下活下来,他想起了那种拼尽全力,撕心裂肺的疼。
顾隐箫梗了一瞬,这孩子说话也太直白了,与他对视片刻,“无寻,你说话委婉些。”
顾无寻默了片刻,很是听劝的说:“哦,那三皇子不会武功?”
一时间,顾隐箫的脸色略显怪异,一语惊醒梦中人啊,那三皇子武功高强,骑术精湛,后山那块野兽极少,怎么就能伤他至此?
听人说,易秋回来前便让人进去找三皇子了,后来不见人,又加派人手,竟是一夜未找到人。
今日找到人的时候,三皇子已经伤重到奄奄一息,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这三皇子若不是真倒霉,遇到了后山里少有的凶猛野兽,就是故意的。
他同身后的管家示意道:“你去太医院带着太医去看三皇子。”
三皇子此行带的有南凉来的医士,这次处理伤口的也是他带的医士,这伤是真是假,太医一看便知。
“是。”管家会意。
“我正要进宫,无寻,你要不要随我同去?”顾隐箫问他,顾无寻难得主动与他说些话,他也想与他的关系更近些,相处的更融洽些,同时也带他见见人。
顾无寻摇了摇头,无声拒绝。
顾隐箫也不想勉强他,自那日他与昀儿出去遇到事后,他便没再出过府,今日听到他出府的消息时还颇为意外,他愿意出去走走,总归是件好事,他也不想把他逼得紧了,慢慢来就好。
他叮嘱了几句,便进宫了。
顾无寻回了洛竹轩,手中的书看了半晌才缓缓翻了一页,瞥了眼正在院子里打扫的小厮书吉,是个安分恭敬的,他招招手,让人进来。
书吉进来后行了礼,恭恭敬敬的问道:“二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前院等着,国公爷什么时候回来了,通知我一声。”顾无寻神色淡淡的吩咐道。
书吉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着问:“二公子是要见国公爷吗?”
顾无寻瞥了他一眼。
书吉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问,“是,奴才这就去。”
他来这里服侍之前,听说了他要打死一个小厮的事,本来心里还害怕,担心自己小命难保,但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二公子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啊,就是话少了些,性子冷淡了些。
从来没有他们说的那般,脾气暴躁难伺候,动不动就要人命的,都是他们胡乱说的,害他担惊受怕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