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亮

沈晦生最近状态不太好。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太好。他还是去上课,还是写题,还是笑。但周仰光看得见——他吃得比以前少,手抖的次数比以前多,有时候写着写着就会停下来,盯着某一个地方发呆。

周仰光问他,他说没事。

但周仰光知道不是没事。

周五那天,沈晦生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查。

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出门时白了一点。周仰光问他怎么样,他说老样子。

晚上一起走夜路,沈晦生走得很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站着没动,看着左边那条路,看了很久。

周仰光站在他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沈晦生说:“周仰光。”

“嗯?”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去。”

周仰光看着他。

沈晦生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周仰光说:“那去我那里。”

沈晦生转过头。

周仰光说:“我家今天没人。”

沈晦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仰光的房间很干净。书桌、书架、床,都是冷色调的灰和白。窗帘拉得很严,没有月光透进来。

沈晦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看了几秒。

周仰光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沈晦生说:“不用。”

周仰光看他。

沈晦生说:“一起睡。”

周仰光愣了一下。

沈晦生已经走进去了。

周仰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耳朵有点热。

沈晦生回头看他:“怎么了?”

周仰光说:“没什么。”

他走进去,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睡衣递给沈晦生。新的,标签还没剪。

沈晦生接过,看了他一眼。

周仰光说:“穿上,暖和。”

沈晦生没说什么,去卫生间换了。

出来的时候,周仰光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被子。

沈晦生看着那床被子,又看看床。

“上来。”他说。

周仰光看着他。

沈晦生已经躺到床上了,只占了半边,背对着他。

周仰光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躺下。

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刚刚好。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动。

灯关了,房间很黑。

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晦生说:“周仰光。”

“嗯?”

“谢谢。”

周仰光没说话。他在黑暗里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晦生的手。

沈晦生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手握紧了。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躺着。

后来沈晦生的呼吸慢慢变沉,睡着了。

周仰光没睡。他躺在那里,听着沈晦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

他想起沈晦生下午回来时的脸色,想起他站在岔路口说“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时的声音,想起他刚才说“谢谢”时那个背对着他的姿势。

他心里有个地方,酸酸的。

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沈晦生动了一下。

很轻,像只是翻身。但接着,他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整个人都在颤。呼吸变得很急,很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周仰光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晦生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挣扎。他的手紧紧攥着周仰光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沈晦生。”周仰光轻声叫他,“沈晦生。”

沈晦生没醒。他在梦里,皱着眉,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周仰光撑起身,打开床头的小灯。

暖黄色的光晕开来,落在沈晦生脸上。

他的脸很白,额头上都是汗。眉头紧紧皱着,睫毛在颤,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周仰光轻轻拍他的脸:“沈晦生,醒醒。”

沈晦生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空,很茫然,像还没从梦里出来。他看着周仰光,看了两秒,瞳孔才慢慢聚焦。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仰光说:“做噩梦了?”

沈晦生看着他,没回答。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滑下去,露出那件有点大的睡衣。

周仰光也坐起来,看着他。

沈晦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很轻的抖。

他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他看着手指上那点湿,愣了一会儿。

周仰光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沈晦生揽进怀里。

很轻的拥抱。一只手揽着他的肩,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晦生僵了一下。然后他靠进那个怀里,把头埋在周仰光肩上。

他没出声。但周仰光能感觉到,肩膀那里有点湿。

过了很久,沈晦生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从周仰光肩窝里传出来:

“吵醒你了?”

周仰光说:“没有。”

“我是不是……”

“不是。”

沈晦生没再说话。

周仰光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过了很久,沈晦生说:“我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周仰光的手停了一下。

沈晦生说:“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件。”

他没细讲。但周仰光知道是哪件——那个大叔,那颗糖,那个巷子。

周仰光把他抱紧了一点。

沈晦生说:“我以为我忘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梦到。”

周仰光说:“嗯。”

“醒来的时候,会摸脸。”沈晦生的声音很轻,“每次都湿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周仰光没说话。

他把沈晦生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看着他的脸。

泪痣还挂着一点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周仰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颗泪。

然后他低下头,在沈晦生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虔诚。像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晦生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周仰光,眼睛还红着,有点肿,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亮的。

周仰光说:“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晦生说:“你呢?”

周仰光说:“我陪着你。”

他握着沈晦生的手,十指相扣。然后他靠回床头,让沈晦生靠在他肩上。

沈晦生没动。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

周仰光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握着他的手。

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他们身上。

沈晦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又睡着了。

周仰光没睡。

他坐在那里,听着沈晦生的呼吸,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他的手一直握着沈晦生的手。十指相扣,很紧,像怕他再被什么带走。

天快亮的时候,沈晦生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周仰光肩上。周仰光坐着,看着窗外。

“你没睡?”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周仰光转过头,看着他。

“睡了。”他说。

沈晦生看着他,没戳穿。

周仰光的眼睛下面有点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但他没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周仰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眼睛弯起来,那颗泪痣跟着往上跑。

“周仰光。”他说。

“嗯?”

“你是傻子吗?”

周仰光说:“你问过了。”

沈晦生说:“再问一次。”

周仰光看着他,没说话。

沈晦生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谢谢你。”他说。

周仰光说:“谢什么?”

沈晦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你在这里。”

周仰光没说话。

他把沈晦生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们就那么坐着,靠着,握着手。

谁都没动。

后来周仰光说:“饿吗?”

沈晦生说:“有点。”

“我去做早饭。”

沈晦生没松手。

周仰光低头看他。

沈晦生闭着眼睛,说:“再待一会儿。”

周仰光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沈晦生靠着。

阳光慢慢从地上爬到床上,爬到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沈晦生忽然说:“周仰光。”

“嗯?”

“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周仰光看着他。

沈晦生还是闭着眼睛,但嘴角弯着。

“刚才醒来的时候,”他说,“看见你在。就不怕了。”

周仰光没说话。

他只是把沈晦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都在。”

沈晦生睁开眼,看着他。

周仰光也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以后做噩梦,我都在。”

沈晦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湿。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靠回周仰光肩上,轻轻说了一句:

“好。”

那天早上,周仰光做了早饭。很简单的,粥和煎蛋。

沈晦生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翻鸡蛋。

沈晦生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醒来时周仰光抱着他的样子,想起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

他忽然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至少活着,能看见这个。

周仰光端着煎蛋过来,看见他在发呆。

“怎么了?”

沈晦生说:“没什么。”

他接过盘子,开始吃。

粥很香,煎蛋很嫩。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周仰光坐在他对面,也吃。

吃到一半,沈晦生忽然说:“周仰光。”

“嗯?”

“我会努力活的。”

周仰光抬起头,看着他。

沈晦生没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以前觉得,活多久都无所谓。”他说,“现在……想活久一点。”

周仰光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住沈晦生的手。

沈晦生抬起头。

周仰光看着他,说:“好。”

就一个字。

但沈晦生听懂了。

他笑了。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那天晚上,沈晦生在日记本上写:

“昨晚做了噩梦。醒来的时候他在。

他说以后都在。我说我会努力活。

我想这是第一次,我真的想活下去。”

那天晚上,周仰光在日记本上写:

“他说他想活久一点。

我会让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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