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说?”宋沁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不是?”
小翠被她冷冰冰的话问得肩头一颤,才松开些的手又攥紧了裙摆。
“不是要你断定她的死因。”萧愿看了宋沁一眼,将话接过来,“你只说自己亲眼见过的事便好。”
“我见过死去的贵妃娘娘,她不像是得重病的人。”
“后来,是谁告诉你她病故的?”萧愿接着问。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这样传的。”
说到这里,小翠忽然抬起头。
“可奴婢那晚在井边看见的,真的是娘娘,绝不会认错。”
“所以你将此事报上去,才被调去了御膳房?”
“是。姑姑说奴婢夜里看花了眼,惊扰了如今的贵妃娘娘。”
柳昭月原本倚在窗边,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如今的贵妃?”
“是的,中宫之下有四妃,死去的是贤妃,奴婢被调到御膳房之前伺候的是淑妃。”
柳昭月听完,觉得这姑娘瞒了些事,黑灯瞎火的,和死去的贵妃也没见过几面、怎么就能确定那“鬼”长着贤贵妃的模样。他不知萧愿听没听出来,这里几个小孩都是傻的,唯有萧愿从小跟在他掌门师兄身后,见惯不少人情世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愿没再多问,他小声和宋沁交代几句,让欧阳洛初、宋沁带着小翠夜里住一间屋子,他则和叶云微、柳昭月一间。
待和三位姑娘家分开,萧愿也和他们交代:“我让小沁今夜看好那位小翠姑娘,我们负责去那口井查探一番,到时候小云微你照顾好岳师弟,我打头阵。”
“要不师兄我带路吧,你是器修、不能用灵力的话……”
萧愿见师弟这么担心自己,温和笑笑让他放宽心:
“师兄是器修没错、但也略通拳脚。”
柳昭月好心地给自己徒弟解释:
“叶师弟你就放心吧、萧愿那一届仙门大比如何赢的你怕是不知道吧。”
叶云微嗯如实摇摇头。
“他和一位体修打得难舍难分,直至二人灵气都耗光,赤手空拳地肉搏、你大师兄这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器修居然打赢了、夺得魁首。”
“……”
萧愿尴尬咳了两声:“想来我当年那位对手如今也该化神期了。”
入夜,三人避开巡夜的宫人,循着小翠白日里的话,找到了那口井。
井在御花园被废弃的院落里,满地都是枯死的山茶花藤、能看出以前曾被人用心打理过。半人高的杂草掩住了石径。院中一颗老树呈枯败之色,横斜的枝杈倒在井口上方,月光照下来,井沿像是搭着几只细长的手。
叶云微拨开杂草,俯身往下看。
井中漆黑一片。他捡了颗碎石丢进去,隔了一会儿,底下才传来一声轻响,没有水声。
“是口枯井。”
“先别靠得太近。”
柳昭月伸手拦住他,他蹲在井边,从怀里取出一支细小的火折子。火光亮起,照出井口内侧厚厚的青苔,再往下,光便照不到了。
萧愿则伸手摸了摸井沿,别处都积着灰,唯独靠近老树的这一侧,石面干净了许多。边缘还留着一道浅痕,像是有什么粗硬的东西反复磨过。
“有人来过”,萧愿又接着对二人道:“我先下去,听见我招呼,你们再下来。”
他说着,攀住井沿,整个人纵身一跃,不过片刻,人便没入了黑暗。
又过了一会儿,底下终于响起萧愿的声音。
“小云微、岳师弟,你们可以下来了。”
柳昭月刚往前迈了一步,叶云微抢先道:
“我先下去,待会儿在底下接你。”
柳昭月看他一脸认真,倒也没争,让徒弟先下,井口很快只剩他一人。
忽然,柳昭月闻到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他环顾四周,并没有人,或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岳师弟?”
井下传来叶云微压低的催促。
“来了。”
柳昭月收回目光,跳下井。
井内寒气重,与地面上的草木气味不同,是一股久不见天日的腐木味。
“……”
身体被人以公主抱的姿势接住,柳昭月浑身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是他给自己捏成这样、被小这么多的徒弟徒弟抱住说不出的滑稽。
“岳师兄可有伤到?”
“……没。”他迅速和叶云微拉开距离。
柳昭月看清井底情形,下面空间很大,还有各种藤蔓胡乱生长。脚下积了一层烂叶,踩下去软而湿,角落里倒扣着一只裂开的木桶,半截断绳埋在泥中。
由于不能用灵力,萧愿用了张符箓生火照明,火光照过去,柳昭月才发现,他身后的井壁上有个一人多高的缺口。缺口边缘的砖石参差不齐,外头散着些碎土,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他蹲下身,拨了拨洞口的泥。
几片烂叶陷在泥里,洞口内的几处泥土有些凹陷
柳昭月很肯定地告诉二人:“有人来过。”
萧愿点了点头,刚要俯身察看,手里的火苗忽然往一旁偏去。
一缕极淡的气味从洞里飘了出来。
柳昭月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顿。
和方才自己闻到的气味别无二致。
“别闻、屏蔽五感!”
“闭气,凝神!听见什么都别应!”
还是晚了一步,叶云微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道很温柔的女声在喊他“云微。”
他眼尾顿时泛起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柳昭月见他这样,扣住他腕,在心底默念一句徒儿对不住了,随后一记手刀将人敲晕,将倒下去的人捞入怀中。
“岳师弟,小云微交给我吧。”
“……不了,师兄你先进那洞口,我带着他慢一步来。”
闻言、萧愿点头,收拢五指,将符火掐灭,从袖中摸出一颗莹白的珠子,是夜明珠。
微光映亮了洞口里的情形。
洞顶布满了蛛网,地面上乱糟糟得摆放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柳昭月看了一眼,皱眉觉得恶心,那东西乌黑发亮、竟是头发。
萧愿率先进去,柳昭月则抱着徒弟紧跟在他身后。
沿着狭长的甬道没走多久,萧愿停下来,开口:
“师弟,别跟了,前面有东西、等我解决。”
“好。”
柳昭月见识过萧愿身手,能放心让他去独自应敌,便听他的在这等会儿。
兵刃相撞,铮铮作响,还夹杂着碎石迸落的脆响。
“娘……”
柳昭月低头看向怀里的徒儿,眉头紧皱似是做了噩梦,他鬼使神差地哄了一句:
“师父在。”
打斗声没持续多久,萧愿叫他们过去:
“解决了,岳师弟你可以过来了。”
柳昭月抱着徒弟走过去,目光越过萧愿,落在他脚边。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人偶,身上套着灰扑扑的宫人衣裳。断裂的手脚散落四处,露出的截面不见血肉,只有劈开的木茬和铁块,脖颈间还缠着方才在甬道内见到的头发。
其中一具伏在萧愿脚边,身子朝下,脑袋却转了一圈拧向背后。惨白的脸上画着两团红晕,嘴角弯弯翘起,那双空洞的黑眼珠恰好朝着柳昭月。
柳昭月仔细看才发觉它嘴里也塞满了头发,发丝从唇缝间溢出来,一直拖到地上。他眉心一跳,将怀里的徒弟往上抱了抱,免得垂下的衣袖沾到那些东西。
“傀儡?”
萧愿点头,剑尖挑开人偶胸前的木头,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全是头发。
原本一只躺在地上的手忽然蜷起五指,柳昭月脚步一顿、正想出手,萧愿比他快一步将手里的飞刀掷出、将这截手定在地上。
断手被飞刀穿过的木板应声碎裂,也涌出一团头发。
“头发操控的?哪找的这么多头发?”柳昭月有点被恶心到了,这傀儡师口味也太重了。
萧愿也有点被恶心到,同他一起吐槽:
“怪不得这皇帝找这么多方士都没用,这宫内竟都有傀师才能造出的人偶,从哪来的。”
萧愿只是随口一句吐槽,柳昭月却茅塞顿开、是啊、从哪来的,皇宫里如果有傀师敢闹出这么大动静、太衡山的人早来抓人了。
想来想去、这些人偶能流通进皇宫的,也就只有一个地方———皇城的万金阁。
有修士气息作遮掩,这些小动静可以掩人耳目。
“走吧,这里怕是查不出什么其他东西,去和小沁她们汇合。”
“嗯。”
【宿主宿主宿主、等等,方才飞向你的那只手,它手里有个东西你捡着】
什么东西?不是只有头发丝吗?
柳昭月一百万个不愿意去碰那团头发。
【不是不是,这好像是宿主你的东西】
系统难得这么认真,柳昭月捡肯定是要捡的,但他实在不想碰那团头发,就随便扯了个借口让萧愿帮他捡:
“萧师兄,那截断手里好像有个东西,我抱着人不方便能麻烦你……一下吗?”
“自然。”
萧愿应下,蹲身将断手上的刀拔出,又用刀尖挑开那团头发,发现一枚红色水晶样式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帕子、将东西包好递给柳昭月。
“谢谢师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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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