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竹影轻摇,日光落在柳昭月脸上,却掩不住他骤然失去血色的面容。
“……换了个人?”
这几个字被他艰难道出,他原本搭在案边的手缓缓收紧,指节用力抵着桌案,压得有些发白。
“你想说夺舍?”
【也不一定是夺舍,占人身体有很多种办法】
“不可能。”柳昭月迅速否定了系统和自己的猜想:“师兄是什么修为,岂是旁人想夺舍便能夺舍的?何况他掌管宗门多年,日日与长老议事,若真换了个人,怎么会一点破绽都没有?”
【宿主,你想想萧愿说的你师兄对他不管不顾,你再想想这些年他常年在宗门外、不觉得违和吗?】
“……”话卡在喉咙里,他回忆着这几百年间的过往,师兄确实常年不在宗门。
【宿主,我也是突然到你识海的东西】
余下的话尽数堵在了喉间,他张了张口,没能反驳。
萧衍活了两千多岁,如今渡劫期,五百年前继任法华宗掌门。若要说被替代,只能是那个时候,萧衍成为掌门,他便忙起来、常年不在宗门。更重要的是,萧愿也是那时候被他收为徒弟。以他对师兄的认知,断不可能对徒弟不闻不问。
柳昭月背后慢慢生出一层冷汗:“你早就知道?”
【我没有确定的答案,只是提醒宿主,还有这种可能】
“那你为何偏偏这时候提醒我?”
【因为你方才一直在替他找理由】
他沉默下来,这话说得难听,却没错,从知道叶云微命灯灭有可能和萧衍有关系后,他就一直在找理由。
看见萧衍离宗的记录开始,他便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巧合;听苏暮说师兄去过秘境,他又想,掌门过问宗内弟子的安危,本就合情合理。直到那瓶提前取走的续脉丹被提起,他仍盼着其中有什么误会。
可如今有了另一种解释,他竟有一瞬间觉得轻松,如果不是师兄做的就好了。
这念头才冒出来,柳昭月便怔住了。
若真不是师兄,那师兄呢?
他还活着吗?
案边传来一声细响,桌案边缘竟被自己掐掉了一小块。
柳昭月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那点碎屑,过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才将它拂去。
“我会查清,即使用搜魂术。”
【即使能查,也不建议你贸然试探。首先对方修为远高于你,其次、对方若能占据萧衍的身体,你觉得他会察觉不到旁人在查他的神魂吗?】
柳昭月没有说话,他只是大乘期。
从前想到师兄的修为,他只觉得安心,有师兄坐镇宗门,似乎天大的事也能有人撑着。如今、却让他连呼吸都有些不顺。
倘若那师兄当真要对叶云微下手,自己能将徒弟带去哪里?
宿云峰仍在护宗大阵之内,他平日设下的禁制,防得住外人,却未必拦得住掌门。
【宿主】
“嗯?”
【先把手松开】
他这才发现,用力之下指甲嵌入桌案的木板,血珠顺着指尖溢出。柳昭月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倒水。茶壶在案上放得久了,水已凉透,他也没在意,喝了两口,才勉强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能因为几句话话,便认定师兄已经被夺舍,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防。
【你不必担心徒弟,萧衍从没想过对叶云微下死手】
“难道是只为让他变成魔族?可是为什么?”
【这也是本系统想知道的】
“这里的我,后来查到了什么?”
【继续看便知道了】
“你就不能全部告诉我吗?”
【我也不知道哦宿主,这是你的记忆我无权偷偷看】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一名弟子停在院前,隔着门唤他:“柳师叔,掌门请您过去一趟。”
柳昭月望向门口,问:“何事?”
“说是想问问妖族那边的情况。”
倒也合理,他奉命与妖皇交涉,如今回了宗,本就该去见掌门,只是先去了苏暮那里,才将此事搁下。
“知道了。”
……
主峰殿门大开,正午的阳光落在门槛上,里面却有些暗。萧衍坐在案后批阅宗务,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坐。”
案旁仍摆着他惯坐的那张椅子,柳昭月走过去坐下,闻到熟悉的茶香,心里反而更难受。
萧衍搁下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脸色怎么这样差,受伤了?”
“没有。”
“手给我。”
柳昭月指尖一僵,从前练剑伤了经脉,或是在外头逞强不肯说,师兄也是这样,不听他分辩,先探过脉再说。
他明明记得,师兄就是这般的,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怎么会是换了芯子?
“怎么了?”萧衍见他不伸手,有些疑惑。
“……没受伤。”
柳昭月端起茶盏,借着低头喝茶,避开那道目光。
萧衍便将手收了回去:“妖族那边很棘手?”
“有些蹊跷,还没查清。”
“你传回来的东西我已看过,仙盟说会去和魔域谈,要他们那边给个交代。”
“嗯。”
两人又说了几句妖族的事。萧衍神色如常,问得仔细,甚至叮嘱他,下回独自行动前先传讯回来,莫要仗着修为高便什么都往前凑。
柳昭月听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始终没有松开。
待宗务说完,萧衍重新拿起笔,似是随口问道:
“听说,你还遇见叶云微了?”
柳昭月捧着茶盏的手停住,他回来后,只向记档的弟子与苏暮提过此事,但宗门里有消息传到掌门耳中,并不奇怪。
“是。”
“既然活着,怎么没一道回来?”
“他不愿和我回来。”
萧衍眉头微皱。
“不愿?”
柳昭月看着他,忽然很想将事情全盘托出,打破沙锅问到底。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不知。”
萧衍点了点头:“苏暮找了他许久,既有了下落,便不能再放着不管。下回见到他,先传讯给我。”
“……好。”
柳昭月将茶盏放下,起身告辞,走到殿门时,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昭月,你今日似乎有些怕我。”
殿外日光刺眼,他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却迟迟没有落下。
“师兄,你如今多少岁了?”
萧衍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师弟想知道,他便如实答道:“两千一百多岁。”
“嗯。”
“师兄,若须弃道才能成仙,你还成不成?”
萧衍搁下笔,看了他片刻。
“怎么忽然问这个?”
“近日修行,有些想不明白。”
“昭月,修行之人,最忌迷茫。”萧衍道:“大道无穷,岂是如今的你我能看尽的?有些取舍,待你登仙境,再回头看,便不值一提了。”
柳昭月没有接话。
年少时,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师兄尚未执掌宗门,闻言只是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笑他连剑都拿不稳,便惦记起成仙。
可笑过之后,师兄还是答了:
“那便不成。”
“可我师尊说,修行就是为了成仙、长生不老。”
“各行其道,也不一定要成仙、我看那上界未必有我们人间烟火好。”
彼时他不懂,师兄俯下身,将他握剑的手一点点扶正。
“昭月,我求长生,是想有更长的岁月践行此道,活得久点便能多看会儿人间烟火,若为长生先弃了它,往后千年万年,又拿来做什么?”
眼前的人,明明仍是那张熟悉的脸,柳昭月却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禁想起小时候,师兄背着他师尊带自己去逛年会。
“师兄,你更爱这人间烟火、还是那天宫玉阙?”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先接过老翁递来的糖人,放进他手里,又替他拢好被人挤散的衣领。
“我未见过天宫,不知它有多好。”
“那就是人间?”
“嗯。”
“可人间会死人。”他那时刚懂得生死,听说仙人不会老,便觉得凡间处处都不好:“这些人以后都会死,这些灯也会灭。”
师兄在桥边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会因为师兄迟早有天要死,就讨厌师兄了吗?”
“当然不会!”
萧衍摸了摸他的头。
“昭月,花开有谢,人聚有散。不能因为留不住,便说它不好。”
说罢,师兄牵着他走下石桥。河灯顺水而去,两岸有人唤孩子归家,也有人挑着担子,迎着灯火匆匆赶来。他伏在师兄背上,困得睁不开眼,还惦记着问最后一句:
“师兄你都渡劫期了、以后成仙,师兄还回来吗?”
“回来。”
“回来做什么?”
“看看你,看看你师兄们。”
萧衍将他往上托了托,笑道:“若那天宫只许我一人长生,连故人一面也不许见,那地方不去也罢。”
…………
“昭月?”
熟悉的声音将他唤回。
案后的人正看着他,眉目与记忆中明明分毫不差。
“还有事?”
柳昭月摇头:“没有了。”
他原想再问一句,师兄,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究竟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师兄。
怀疑的种子在此刻结果,换了芯子便能解释了萧衍为何对萧愿这个大徒弟如此不上心。
柳昭月转身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脚下的石阶忽然模糊起来,起初只是看不清边缘,随后连殿外的松柏、远处往来的弟子,也一并淡去。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廊柱,掌心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宿主,该醒了】
他怔了怔,这些记忆画面如潮水褪去。
……
洞府内,柳昭月的身上覆了层厚厚的雪。
闭合许久的双眼缓缓睁开,入目是洞府四周的石壁。灵气流转,最后一点汇入丹田,周身浮动的灵光也随之收敛,他掐诀将因冰灵根运转吸收灵力而汇聚的霜雪拂落。
柳昭月先调息了会儿,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山下灯会的喧闹。
【这次闭关已经结束了。宿主,先稳一稳气息】
“……过了多久?”
【十年吧】
柳昭月调理好灵力,胸口那阵滞涩总算散了些,有些意外的是自己居然从大乘初期一下到了大乘后期。
【那当然,皇宫拿到手的三颗珠子是宿主你的魂魄碎片,回归本体了当然会变强!】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所以我想起这些也是因为这个?”
【是,这是未来的宿主送到这里来的】
柳昭月已经渐渐习惯这东西谜语人了,但这么久过去,他忽然很想见叶云微。
被记忆里的他冷落这么久,想看看自家小狗。
【宿主,萧衍的事】
“我知道。”
“不能打草惊蛇。”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提醒自己:“但叶云微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
石门随着禁制解除缓缓开启,天光照进来。他站在门内,尚未适应外头的亮,灵力覆盖至整个宿云峰,发现徒弟不在这里。
扶桑和静姝倒是在,稍后问问她们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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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亲眼所见也未必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