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靠近点歌台的角落,有个清瘦的高个男生斜依在墙上,单手插兜,冷着眼一言不发。

另一只手里掯着的手机屏幕向上透出点微弱的亮,自下而上地滑过男生的下颌骨,一马平川。

包厢里光线昏暗。

但尽管如此,程清亿还是看出来了,那人现下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嘴里嚼了一半的肉串立马不香了。

对视两秒后,对方给她发来了句:【锅里的早饭你是不是又没动?】

大人不在家的周末,程清亿大多会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林川会准时把她喊醒起来吃早饭。有时是楼下小吃店买的早点,有时是他自己下厨做的粥或面。

“吃了再睡。”这是她每个周末早晨最讨厌听到的话。

今天好不容易能够躲掉这句啰嗦,结果在这儿给撞上了。

程清亿嘴硬,立马扯了句谎话试图搪塞过去:【怎么可能?我吃了早饭来的】

【那你吃了什么?】

【肉包子】

林川忍不住皱眉。

都快到下午两点了,这丫头竟然空着肚子一直熬到现在才开始吃东西。

隔着约莫两米远,程清亿悄悄观察墙角那人的表情。

似乎……并不恼火的样子。

“和谁聊天呢,这么高兴?”张云云戳了戳她,提醒道,“陆一深上台了。”

如同一记轻铃乍响,程清亿愣愣地抬头。

昏暗的室内,灯光并不充足。

她注意到陆一深今天带了耳钉,痞痞的。

看上去似乎和平时很不一样。

男生利落地接过话筒。

伴奏随着灯光缓缓响起。

整个房间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的眼睛一步不离地注视着台上的人。

劲爆的摇滚配合着心脏咚咚跳,她再听不见周围的一切。

……

很快一曲唱罢,到了话筒交接环节。

鬼哭狼嚎般的拍手叫好结束后,程清亿看见林川从陆一深手里接过麦克风。

惊奇。

林川竟然会上去?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好像没怎么看见过这人会主动在这种场合展露自己。

即使她知道这家伙嗓音不错,性格大方。

但更多时候,林川只会用天生的这副好嗓子,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表一些极具催眠效果的无聊言论。

林川朝着控制音响的同学点了个头。

灯光再次暗了下去。

包厢里的旖旎氛围瞬间被营造至极点。

程清亿耸了耸眉,注视台上。

林川喇着腿坐在高脚座上,头顶着死亡光线闭着眼。

“风吹落最后一片叶,我的心也飘着雪~”

陶喆的歌。

带着一股苦情味道。

程清亿听不懂,只感觉是一种要死不活的调调。

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整个环境人多又封闭,她托着下巴有些发困,一点也不明白林川为啥要唱这首。

她听见周围女生开始窃窃私语——

“林学霸有喜欢了的人了吧?听上去感觉暗恋的很辛苦呢。”

是么?

程清亿重新抬眼。

林川正看着她。

她的位置并不对着舞台正中心,估计是这家伙屁股坐歪了吧,程清亿想。

又一阵欢呼雀跃,拍手叫好,台上的人走下了舞台。

包厢门开启又关闭,短暂交换过空气后,桌上出现了很多装满食物的牛皮纸袋子。

灯光稍亮,张云云在这时和她说要去上个厕所。

程清亿饿虎吞食般地啃着汉堡,说好。

真皮沙发上的空位发生了些变化。

程清亿感觉到身边的座位下陷,有人问她:“吃饱了么?”

她囫囵地咽了最后一口,笑嘻嘻头也没回地答了句:“让你破费了。”

林川看着程清亿吃饱喝足后满脸幸福的模样,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又什么都没说。

音响里的音乐一首接着一首,灯光闪烁。

程清亿边擦嘴边调侃身旁的男生:“刚刚唱的不错嘛,以前怎么没听你唱过。”

“偶尔唱唱。”林川回答。

“怎么会来这儿?”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张云云要退社团了,他们社长组的局,我跟过来蹭饭的。”

“你呢?”她问。

男生听了她的回答,似乎并未多想。

“和你朋友差不多,”林川说,“护旗手退队,两个社团都认识,就一起聚了。”

“原来如此。”她漫不经心地应着。

林川注意到程清亿的视线流连在卡座的另外一头,也跟着看了过去。

忽然沙发上一阵震动,程清亿立马抓起手机,对他比划了个“我妈”的口型。

他点了点头,望着女孩小心翼翼地开门走了出去。

程清亿今天打扮了。

那条裙子是她网购等了一个月的。

林川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快递是他拿的,衣服也是他洗的。

他瞥了眼卡座另外一头的陆一深,抖了抖裤腿,起身离开了包厢。

“啊?这一阵子都去林川家洗漱?”

刚进走廊,程清亿略带不可思议的嗓音就这样滚进他的耳朵里。

他走近,没出声地用嘴型问她:怎么啦?

程清亿面露难色,把电话递了过来:“让我妈跟你讲吧。”

林川接过电话:“喂,阿姨?”

“诶,川川啊?和清亿出来吃饭呢?”

林川看了眼对面的程清亿,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电话里,李椿女士的语气有点着急,“楼下邻居打电话给我说卫生间漏水,你现在能抓紧和清亿一块回去到楼下把咱们家水阀给关掉吗?”

“行。”

“好,那待会儿我把水表位置发给你们俩。然后这几天清亿能先去你家洗漱吗?因为水阀一关,家里就没水了。”

“可以的,阿姨。”

挂了电话,林川把手机递了回去:“那我先出去打车,你跟你朋友说一声,我在外面等你。”

程清亿拿着手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可以什么呀可以?他可以不代表我可以啊!

……

根据李椿女士发来的照片和描述。

程清亿在楼下车库前找到了放置水表的地方。

第一眼,她以为这是一个漏雨用的普通水井。两块方形的水泥井盖,左右两边各嵌着两个可以上下伸缩的铁把手。

程清亿当场给李椿女士打了电话过去。

质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得到了满满肯定的准确答复。

靠!

程清亿刚要伸手去拉那个铁把手,就被拦住了。

“脏,我来。”

林川抓着她的手腕,言简意赅。

程清亿咽了咽唾沫,咬着下唇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男生咬牙提起一边的生锈了的铁把手,用力向上掀起。厚重的井盖不再严丝合缝,水泥板发出摩擦的声响。

艳阳高照,温度飙升。

空气中的紫外线似乎要把人烤化掉。

程清亿看见那双白皙的手臂暴起青筋,满脸的五官挤作一团,不再像红榜上那张蓝底照片一样轻松洒脱。

林川今天穿的仍旧很休闲,白T恤,黑色大短裤,感觉换双鞋直接就能去操场上打球了,然而现在却在这儿陪她开井盖。

掀开一条缝隙后,林川卸了一部分力气,换了个方向把石板井盖搬到了一边。

水泥板下面的东西逐渐重见天日。

因为长久埋在地下,再加上雨水淤积,无论是阀门还是水表上面都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淤泥。

林川单膝跪地,没什么触动地伸了手去扭阀门,面色如常。

“待会儿上楼把裙子换了。”

林川低着头正干着活,闷声给了她这样一句。

程清亿不明所以:“干嘛?我穿这裙子招你惹你了?”

林川停了手上的动作,缓缓抬头睨着她。

程清亿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

“我说,”男生跪在地上忽然笑了出来,“你今天是不是做贼心虚啊?一点就炸?”

程清亿:“?”

“你家漏水不需要打扫吗?裙子弄脏了怎么办?难道还让我给你洗?”林川打趣道。

听完这话,程清亿的耳后忽然烧了起来,满脸羞愤。

林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她的脸皮实在是太薄了。

他们谈话间的种种无一不在验证他的猜想——

她今天撒了很多谎。

林川收回视线,把阀门转到底后,递了个台阶过去:“你上楼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水,确认一下有没有关错水阀。”

程清亿头也不回地飞奔上楼,试图以此来掩饰被林川揭露后的尴尬。

她今天的确做贼心虚。

但程清亿自信,林川绝不可能知道是为什么。

回到家进入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哗地一声,水流竟然喷薄而出,丝毫没有被关掉水阀的架势。

程清亿心里一惊,除了感觉是关错了别人家的水表以外,更多的像是什么不祥先兆似的。

她今年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女有点自己的心事不是很正常吗?

林川真是讨厌,干嘛要步步紧逼啊。

然而下一秒,水流缓缓减小。

水柱的横截面直径慢慢缩短,紧接着,变成水珠一滴一滴。

直至最后,只剩下干渴的怒吼——

程清亿盯着那个不淌水的水龙头看了半晌,原先躁动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还好,她想。

程清亿换下长裙,穿了身家居服,在手机上告诉林川水阀没关错。

【行】

林川把井盖重新搬回原处,拍了拍脏手站了起来。

他平常从不干涉程清亿的穿衣打扮,女孩子愿意把自己收拾的漂亮又精致,这是好事。

程清亿长了一双圆眼,睫毛扑闪扑闪的时候很像是在撒娇。尽管他知道,很大程度上,程清亿可能只是在发呆而已。

可当他提及今天的长裙时,程清亿眼里浮现的,是娇羞。

这个年纪,少女怀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他又纠结什么呢?

林川自嘲似的笑了笑,又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回了家,程清亿说要先用他的浴室洗澡。

林川说好,然后就进了厨房开始熬中药。

砂锅里的清苦味道萦绕了整个屋子,程清亿湿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时,药刚熬好。

“我洗好了,你来洗吧。”她包着头发走到厨房。

林川没吭声,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程清亿被盯得背后直冒汗:“干嘛?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煤气灶上的火已经关了,他们晚饭还没吃,中药不用那么急着倒出来凉着。

厨房里开着窗,从外面吹进来的晚风把整间屋子里的清苦味道搅得天翻地覆。

林川缓缓叹了一口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下次还是别撒谎了,你一点都不擅长这个。”

程清亿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仿佛在这一瞬间,先前翻篇的那些难堪再度回潮似的。

程清亿有些生气了,他以为他是她的谁啊!管那么宽!

结果,下一秒。

“我今早给你准备的早饭不是肉包子。”

她看着林川走掉的背影,径直走向蒸锅。

一碟锅贴正完完整整的安放在那里,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

原先心里激起的千层浪在看见这幅场景之后彻底溃败,程清亿忽然有些羞愧起来。

至于么……

林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渍,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还未完全散去的潮湿,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四处挥发。

带着一丝丝甜味,和他的沐浴露是完完全全的两种类型。

镜子边缘处的水汽依旧完整,中心处却留下一些杂乱的指痕,像小孩子作的画一样,完全看不出一点章法。

透过那些掌印,镜子里映照出一个男性的脸庞。

五官分明,骨相优越。

因为顶光的缘故,在眼底投射出一道阴影。

林川喉结滚动。

深呼吸。

脑中突然出现,包厢里,程清亿看着别人的眼神。

他努力的盯着那面镜子,试图从中看见某人。

又或者,试图让某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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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与阳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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