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翻出一件半旧的家常衣衫,伺候程绫穿上。
鹅黄窄袖垂领衫,湖蓝间色裙,齐胸围着一件湘色短笼裙,外罩银青色兔毛斗篷,头上梳的是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朵通草绒花,原本是十分清雅的装扮。
可惜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下巴削尖,眉眼似蹙非蹙,带着一股气力不济的病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反而显得有些寡淡。
程绫也不在意,反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心想到底是年轻了十来岁,皮肤都滑溜溜的,不像自己因为熬夜加班,经常爆痘,眼底黑眼圈更是深的吓死人。
她利落起身,适应了一下穿长裙的累赘感,抬脚往外走,计划参照着程十一娘的记忆,认一遍周围环境。
首先当然是自己住的地方,程十一娘住的地方偏僻,院落也不大,只有三间屋子,但因为是独居,胜在清净自在。小院里养着一丛翠竹,挺拔修直,托举着未消融的白雪,偶尔有寒风袭来,便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算是增添一抹野趣。
出了小院,往程瑀居住的松鹤堂走,沿路造景古朴自然,花木疏落有致。丛竹怪石,寒梅松柏,相映成趣。屋舍高大轩敞,庄重肃穆,白墙黛瓦,又添一份清丽,还有白鹤行走在庭院,鸣禽在窗畔婉转啼叫,不愧是底蕴深厚,追求雅致的士族。
途经梅林的时候,她还看到了一只昂首阔步,步态从容,张着翅膀在巡视领地的大白鹅。
它是程瑀的爱宠,生性凶悍高傲,经常莫名其妙地追着人啄。程十一娘胆子小,被吓到过好几次,程绫也不敢招惹它,便绕道走。
没成想,那大白鹅却追到她面前,一双黑豆模样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收敛起翅膀,弯着长颈蹭向她的裙角,“咕咕”地叫着,程绫一时没忍住,顺手撸了两下。
一路上,见到她的仆从都会躬身行礼,有种大领导巡视的感觉,即便她只是一个不受父母重视的庶女。
抵达松鹤堂门口,周围仆从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女婢们捧着巾帕铜盆,茶盏点心,越过曲折连廊,莲步款款走进正堂。
这时,程绫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在原地站定片刻,才慢慢缓过来。
等到有女婢看到她,脸上闪过讶然的表情,随即迎上来,引她进入旁边花厅等候。
花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娘子卢氏端坐上首,身侧属于程瑀的座位还空着。以程家嫡次子,程六郎为首的程家儿女们分座两侧,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激烈地表达着对太子谋反的震惊。
程绫进去之后,朝卢氏和他们见礼,也只是分到他们一个眼神,几句比较敷衍的关怀和问候。
“去你五姐姐身边坐着吧,你阿耶清晨才回府,这会儿正在梳洗呢。”卢氏端庄娴雅,冲她微微颔首,神情很是和蔼。
程绫还不太适应新环境,比照着程十一娘的记忆,默不作声地走到一个模样清秀,皮肤白皙的姑娘,也就是同为庶出的程五娘身旁落座。
“听闻你烧得不省人事,我还担心了许久,现在看来倒不像是有什么大碍的样子,倒是让九妹妹白白受了一顿罚。”程五娘侧首,细细打量她一遍,忽然说道。
她是良妾金氏的女儿,名叫程绮,目前是程家未出嫁的四个女儿里最大的一个。前面还有一个大她三岁的程元娘,是卢氏的嫡长女,于两年前嫁去了衢州平宁郡王府。
在程家,她和金氏的地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对程八娘和程九娘的态度是捧着顺着,对程十一娘则是看不上,或者偶尔踩上一脚也是讨其他两个妹妹欢心。
程绫听着这话,明白她这是来替程九娘出头,倒也不觉得意外。唯一诧异的是,程九娘居然受罚了,毕竟这事情可以用姐妹之间玩闹不知轻重,而轻轻揭过。
“五姐姐快别这么说,是我忘了十一妹妹身子弱,吹不得冷风,害得十一妹妹病上一场,受罚也是应该。”
一道柔婉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原来是听到程五娘说话的程九娘,她脸上露出惭愧情态,冲程绫歉疚道:“此番实在是对不住妹妹,望妹妹原谅我这一回,母亲已经狠狠训斥过我了。”
她面容姣好,气质淡雅,静静坐在那里,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清荷,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带着娴雅,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已经初现美貌,完全不像是会拿庶出妹妹出气的模样。
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哼,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斜里又是一声冷哼,这次是道清脆骄矜的声音。
“我看九妹妹的歉意可没有什么诚意,十一妹妹缠绵病榻多日,也没见你去瞧上一眼,倒是净在这里说场面话。”
说话的自然是程八娘,她生的明媚大方,眉眼妍丽,像一朵春日海棠,灼灼生辉,跟程九娘是两个极端。
程绫心想,程家未出阁的这四个女儿,倒是对比鲜明,没有性格比较相似的。
程九娘抬着下巴,不怎么恭敬地看了卢氏一眼,神情倨傲,“十一妹妹,你要谢也应该谢我阿娘,若不是我阿娘质问夫人,夫人还舍不得罚她的心肝儿呢。”
非常浓重的火药味,如果话题中心不是自己就好了,说好的小透明呢?
程绫没有说话,继续当木头人,她虽然有程十一娘的记忆,但是两人性格不同,行事作风自然也不同,为了防止暴露,最好是选择静观其变。
程九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霾,神情却依旧维持着得体,对程绫说:“这几日外面大乱,府里戒严,我也不好随意走动,便让侍女帮着请了大夫,府里药材紧着妹妹取用,望妹妹海涵。”
“我私库里还有一株百年人参,以及一盒燕窝,原是阿娘给我的,待会儿我让人送去听竹院給妹妹养身子。”
程九娘是一个典型的世家女子,虽然表面上温婉娴静,但是骨子里依然是傲慢的。
在她看来,程绫是因为身子无用才病倒的,却害得自己被罚抄书二十遍,在人前丢了面子。自己现在既然已经主动表达歉意,并且施舍了一点东西,程绫这个寒酸上不得台面的妹妹,合该立刻感恩戴德地道谢,否则便是不识好歹,贪婪无度。
程绫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但是没有照做。即便她现在位于程家食物链底层,谁都得罪不起,但是这中间到底横着原主一条人命,她自觉并没有资格替人原谅。
她学着程十一娘怯生生的模样,低垂下脑袋,揪着手里帕子,不吭声。
“噗,九妹妹倒是会做戏,可惜遇上的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榆木脑袋。”
这一句话,挑衅意味十足,同时贬低了程九娘和程绫,原本有些喧闹的厅堂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当然,主要看的是程九娘,程绫只是捎带的,大多数人不带情绪地扫了她一眼,便悄悄观察起程九娘的反应。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八姐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众人期待中掐起来的场景没有出现,程九娘神色淡然地说道。
程八娘还欲多说,直接被卢氏笑盈盈地打断,“真是对冤家,一见面就斗嘴,不见面又想的紧,什么都要争个胜负。不过你们阿耶刚刚回来,还没有缓口气,可没有精力给你们断案,且都消停些吧。”
“绫娘身子骨弱,这次病得厉害,那就在屋里好好歇着,等好全了再到正院请安。缺什么,只管遣身边的婢子来问何嬷嬷取用。”
“内塾那边……已经年底了,最近又是这般乱,我准备直接给你们停了,放先生回家与家人团聚,便不用去了。”
母女俩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的模样,倒是衬得程八娘娇蛮任性,得理不饶人了。
“哼,装模作样!虚伪狡诈!”
程八娘最看不惯程九娘这副自命清高,不屑理会他人的模样。
不多时,程府男主人程瑀出来了,他刚刚洗漱更衣完,身上还带着潮意,眼底虽然有着浓浓的疲惫,但是瞧着鹤骨松姿,是一个姿容出众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身姿袅娜,丰艳腴润的鱼氏,瞧着十分登对,反而更像是一对夫妻。
程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又悄悄看向卢氏,注意到她脸上正挂着笑,起身迎上前,一副端庄贤惠的模样,但是捏着帕子的手却骨节泛青。
好家伙,难怪程家后宅不宁,这谁能忍?
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身边还有一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女人?这可不仅仅是因为爱情的排他性,还因为权利、地位和尊严。
程家是一个枝繁叶茂的世家,数代积累的财富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更何况,还有过人的权势人脉、世袭的俸禄以及显赫的门第声望,这世界上,应该很少有人会轻易放弃它们吧?
反正作为一个爱钱的俗人,程绫想象了一下,要是自己是卢氏,也是绝对会争取的。
程瑀看起来很严肃,他只是朝卢氏微微颔首,然后便一言不发,径自走到座椅前落座。
目光中在起身行礼的儿女们身上游走一圈,顿了顿,示意他们坐下,声音肃然,“想必你们已经知晓,太子谋反之事,为父也不卖关子,如今便将前因后果告诉你们,望你们引以为戒的同时,在外行事莫要犯了忌讳。”
“太子目无君父,乖戾嗜杀,今年以来,屡遭陛下训斥,被推迟了入朝参政的时间,因此心怀怨恨,在东宫行巫蛊之术,厌咒陛下,被东宫属官告发后,恐惧被降罪,便释放了死囚,率领东宫卫率,行了谋反之事。”
“为父这几日,便是因为宫阙失序,皇城动乱,与公卿朝臣们被司马奚围困在官署。”
“好在陛下天命所归,有忠臣良将相救,已经诛灭所有乱臣贼子,其中就包括崔司农家和曹仆射家的几位年轻儿郎,他们的父兄也遭连累,罢官免职。”
这些都是程家相熟的家族,崔司农家是世家嫡出支脉,曹仆射家是寒门新贵,皆是朝堂中流砥柱。年轻的娘子和郎君们是互相认识的,如今却有人卷入谋反,丢了性命,又累及家里,当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程八娘却不关心这些,只是问道:“阿耶,那太子呢?”
程瑀皱了一下眉,望向她,语气平淡如水。
“太子已经被废,日后只有司马庶人,没有太子。陛下仁德,并未要其性命,只是将他幽禁在昭阳宫,起土围墙,封窗闭户,禁止任何人探视。”
程九娘很意外:“起土围墙?这……这岂不是生不如死!”
卢氏轻轻呵斥:“鸾娘,不可妄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留他一命已是天恩浩荡。”
程九娘看了一眼鱼氏母女,惊觉自己失言,立刻闭嘴不再说话。
鱼氏倒是想借题发挥,无奈自己女儿这时却接话:“什么叫生不如死?九妹妹把话说清楚!阿耶不是说太子……不,司马奚只是被圈禁吗?”
司马奚?这废太子叫司马奚?
“从一国太子沦为阶下囚,落差悬殊,确实生不如死,但这些都是他作茧自缚,罪有应得。”
程瑀一句话淡淡揭过,然后对程八娘说:“废太子谋反之事余波未平,宫中琐事繁多,芙娘你且就在家中,别进宫去烦陛下和皇后娘娘。”
程八娘着急:“可是……”
“听你阿耶的,否则我便收了你皇后姨母给你的腰牌。”鱼氏懒洋洋瞪了女儿一眼。
“知道了。”
程八娘不甘心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初见程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