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冬天,是适合听初雪的日子。

旋律响起,好像第一片雪花落在脸上,世界被按暂停,只剩回忆涌动。情绪也随之苏醒,与音乐同频,祝百岁很快进入这首音乐铺设的情景。

音乐尾奏,主播拉下推子,音乐像潮水般褪去,同时开启麦克风接入人声,例行公事的和听众朋友打招呼,介绍电台,介绍来宾。

自我介绍抛给她时,她略有紧张,嗓子发紧。主播眼神安抚,看一眼提纲,低沉舒缓的嗓音从麦克风传递,“我们先聊点轻松的。昨晚安城下了初雪,你有看到吗?”

“当然、”她停顿:“没有。”

主播松弛一笑,说下得小,早上化完了,正正是化雪时才最冷,也借此温馨提醒广大听众,注意保暖。

祝百岁附和,说是她今年感受最冷的一天。

主播转动笔,问:“录音棚冷吗?冷得话我们去墙角录?”

“嗯?”

“那里有九十度。”

一句调笑抚平她的紧绷,再承接话题时,不再因紧张而压抑表达欲,在这里,一只麦克风,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听见,有人买单。

几个来回的闲聊,铺垫完成,主持人抛出时事话题,问她有没有关注博士举报事件?顺理成章说到曾经。

台本上有她的举报博文,主播念了其中一句,若有所思:“其实最初是黄越自己在做这件事,以石沉大海告终,我看当时很多评论都说是蚍蜉撼树。不过我认为,如果那棵树本就在腐烂边缘,蚍蜉只是第一个发现裂缝而已,撼动只是加速倒塌。”

这个观点好像点燃祝百岁脑海中的仙女棒,语气明亮、灼烫,“另外,我要补充说明。很多人认为这件事与我无关,我毫无动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打个比方,生活里很多‘出头鸟’不是真的在出头,只是那堵墙已经裂了很久,他刚好是第一个靠上去的人。墙倒了,他埋在下面,后来路过的人踩着砖走过去,以为路本来就该这么平。”

“要说动机,我的动机就是我靠上去了,裂缝选了我,不是我选了裂缝。与其问‘为什么是你’,不如问那堵墙到底该不该塌——它该塌,只是谁都不愿意当第一个被砸的那个。”

这番话说出来,她颇为痛快,憋了太久,那些脑补伟大爱情,利益勾当,都是认知浅薄的人们,应该多刷新一下自己的脑容量。

这是直播的核心话题,节目组剪辑进预告片。也被营销号剪切串联到热议的博士举报事件,以未曾预料的猛烈热度上涨。恰逢时宜,直播第二天,官方公布调查结果,极其不尽人意,一波热浪随同‘转发’‘评论’掀起千层浪。

播客言论正好踩在浪尖,祝百岁的名字,连带着旧事,随即冲上热榜。

事态失控,这已然超乎她的预期,她看着热搜上的名字,满脑子在想该怎么解释?他看到了吗?他那么忙,不关注时事也很有可能,是吧?

问句抛进心谷,理应无回应才对。

偏偏,宴桉发来消息:【晚上七点,过来一趟。】

心里那点侥幸,被击碎。

她知道,无论是手机推送,还是好事人,他总归会得知。只是没想到,这场及时雨,劳烦的是助理。

这则消息前一小时,宴桉开完会,埋于一堆文件,只为落下署名。他的手机在口袋就没响过。

助理汇报完工作,本该出去,却踌躇不决,宴桉头也没抬,问他怎么。

助理才说:“晏总,基于舆情监控,热搜上挂了几个可能会影响到您的名字,您要不要看一看?”

宴桉点开切片,调大音量,她的笑声穿透力极强,极其刺耳地穿透一切。他面无表情听着,任由那头的笑声起伏涌动,隔着屏幕,却堵在嗓子眼,难以顺畅呼吸。

助理小心翼翼的问:“要不要让公关介入?”

“不用,私事我自己处理。”

——

滴——

祝百岁开房门,走进去。房门没有开灯,唯有对面楼栋微弱光源弥散进来,致使她能看到沙发上的人影。

她开了灯,故作轻松的问怎么不开灯。显而易见,这句话落地,他慢慢偏头看向她,而她也迈步走近。

分明是他坐着,她站着,却有种审视拷打的局促感,好像小时候走进班主任办公室,被盘问一句:说吧,你又犯什么事了?

可她也没做什么穷凶恶极的事,只是上一个电台,没有恶意剪辑,也没有脱离事实的胡诌。

所以她为什么要心虚?

这么想,祝百岁坐到他身旁,“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我不该生气吗?”

“因为网上那些吗?”

不然呢?

这句开头,很像故作无辜,明知故问。他听过太多诸如此类挣扎,做错事的下属,接受盘问时第一句是‘怎么了?’

这不是诚恳解决问题的态度。通常听到这类话,他会直接下判决书。

或许从一开头,灯一开,黑暗在光亮下无处遁形,一切就注定指向不愉快的结局。

不过他还是耐下性子,想好好沟通,“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你的动机吗?”

宴桉认为她应该很难想象,他突然从公众媒体里听到她笑谈往事的情绪,刺耳笑声刮擦黑板,掀翻两人关系之间的遮掩。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要隐瞒他上电台,他认为,他们之间的相处应该以尊重为基础。但,有尊重吗?

电台上重提旧事,是担心群众退却的记忆吗?

疑问句太多,他须得一次次用理智镇压。在等待她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他独坐黄昏,直至降至黑夜,他也陷入这片夜色,唯独霓虹上涌。

情绪一遍一遍在理智下冲刷,告诉自己:她没有夸大,从客观角度,她的陈述甚至可以说是‘公允’的客观存在。要冷静,理智处理,不要情绪化。

可她和陌生男人的笑声似二重奏,交织着,魔音绕梁。在这笑声和言词里,有一丝是对他的顾虑吗?他想没有。

一旦往事被网友重扒,对他的事业、刘家的安稳再次造成风波。还有,这段关系的质地,本是混杂泥沙的液体,原先刻意忽略,也得过且过。

可她偏偏要借一束聚光灯,照亮这段关系。

他要她来,不是谈论事实,而是立场、

祝百岁:“舆论导向另有原因,并不是我上电台造成。我没有主观、恶意的影响你我关系、而刘东易的事,说到底,他不做,就没有后续一系列的事。所以你生气,不过是转移矛盾。”

“你的意思是,我在无理取闹吗?”宴桉冷冷陈述:“这件事已经过去,你亲自卷起的风波,不清楚波及程度吗?以及现在的节骨眼,你拎出来这事,预判不了后果吗?”

祝百岁深吸口气,准备撇开情绪的解释。“我只是希望我的举动,可以帮助很多沉浸痛苦的人,让他们勇敢反抗不公。”

“反抗什么?难以想象你会有这么天真想法?”

他每次冷嘲热讽时,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情绪,“你就这么嫉恶如仇吗?电视剧看多了才涌出这么可笑的侠义?我认为基于我们的事实关系,你会有所顾及,起码...不做任何加速恶化关系的事情。”

宴桉无奈沉一口气,“你到底,有完没完?”

听起来很像被缠烦了,没完没了了。

她以为可以客观解释动机,只是想讨论不公与勇敢,如同电台里所说的那些。可她忽略了,他从一开始就在对立面,冷冰冰,审判一切。

“我不是嫉恶如仇,只是懒得装瞎。你觉得我可笑?不过是你站惯了道德高地,却看不见灯下黑,真正的恶,披在你的道德外衣下。”祝百岁冷言:“这段关系,在你感慨‘有完没完’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

这一段露水情缘,是逢场作戏,也是无缘无份的贪恋。

有没有哪一刻,在相拥时希望是永远呢?她想是有的。只是彼此清楚,这段不能敞亮的关系,不能动真格。

散了也好,这一次,是她先删人联系方式,完全剔除存在。

她开启相亲流水线的生活,从金融新贵到文艺青年,他们在对面高谈阔论A股、存在主义和世界局势。

她在埋头苦吃,这些是感兴趣的话题,她本该如同他们大谈特谈,只是每个人都用一句【不不不,你的想法很有问题】将她闭麦。

每到这种时刻,她心里都有同一个问题:如果是他,会怎么接住她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扭头一想,除了阴阳怪气,他的狗嘴里吐得出什么象牙?

张瑾意目睹她一周连吃五家餐厅,却毫无结果,心如明镜,“你是在找结婚对象,还是在找白月光平替?”

祝百岁自然不认,不合适的理由信手拈来。

张瑾意:“所以你刚刚说的这些缺点,对应的是那一位的优点?”

她罕见地沉默,也不知是不是默认,望向窗外飘起的雪粒,起身走过去。“这样好了,明天是跨年夜,如果这次见的男人勉强能上七十分,那就列入结婚备选项。”

张瑾意抽动嘴角,“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

她早该清晰知道,世界上能遇到同频共振的人,已经是极大缘分,遇不到才是常态。抱着完美匹配的念头,那相到七十岁也遇不到。

赌一把,赌...命运不会苛责她,将恶劣无德的男人与她捆绑。

她暗自下定决心,在跨年夜走进餐厅。才推门进去,对方先看到她,远远招手示意。

她勉强对视一笑,该怎么说呢...长相六十九分,不丑,第一印象不算差,只是迈向他的每一步,都像注了铅,越来越沉重。

这样不对,就算抗拒他,还有下一个类似的男人,下下个...

她劝自己看清现状,爸爸八十多,等不了她一年又一年的相亲。她呼一口气,垂头看向手机,借此稀释抗拒。

在这时,收到曾师傅的讯息,【祝小姐,初五生病住院,没法如约给您送过去。】

生病住院?

这两个词让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餐厅,跳上出租车。接通曾师傅的电话,听他安抚,絮叨讲述初五怎么吃到邻居的零食,又怎么上吐下泻去了宠物医院。

这通电话里有一阵嘟音提醒,有人企图接进来电话,来自刚才的相亲对象,她无心向他解释,因为她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此刻她去宠物医院,势必要撞上宴桉......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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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槐和栗树林
连载中晃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