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的生菜躺在洗菜篮里,叶子上布满晶莹剔透的水滴。以这抹绿色为原点平移,屈繁尘的视线落到了橙红油块混合的锅中。
天气很热,火锅底料化得很快。辣椒的辣味和花椒的麻味随着温度升高变得更热烈,好在杜灯绮有先见之明提前打开了窗户,不然她和屈繁尘现在会被呛得猛烈咳嗽。
黑色的落地扇辛勤地工作,从左到右吹遍每一个角落,先后顺序依次是杜灯绮——火锅——屈繁尘。
风扇送到屈繁尘脸上的风带着浓浓的火锅香味,浓到足以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是火锅里沸腾的食材。
锅没沸腾,人已经沸腾了。
屈繁尘扯了一张抽纸,想用来擦擦汗,拿起来一看发现纸巾一角有红色的油渍,便把这张纸巾对折,叠成一块擦桌子的小方块。
“怎么在我家还要擦桌子?家里的桌子又不脏。”
厨房没有空调,杜灯绮洗菜洗得满头大汗,切菜的时候切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擦汗。
高温让人变得懒惰,也让人不想开火。
在煮火锅前信誓旦旦地说炒过的火锅底料才好吃的人,没有选择最完美苛刻的道路,退而求其次走了最普通的那条路。
往锅里放火锅底料,然后加水,按下电磁炉高火按钮,等待沸腾。
不可以用电磁炉炒火锅底料,很容易糊锅——既然选择了偷懒,就要偷懒到底,不要想着在普通的大路上找一条拐到天堂里的小径。
就在杜灯绮屏气凝神等待火锅烧开的时候,她看见了屈繁尘擦桌子的动作。
“有点薯片碎屑。”
屈繁尘用纸巾捻起落在桌上的薯片残渣,想要给杜灯绮展示,没想到杜灯绮直接端起垃圾桶,靠在她斜前方的桌子边沿。
“赶紧丢了吧,你很饿吗?要是我不盯着你,你会不会偷吃啊?”杜灯绮的眼神中带着满满的怜爱与同情,“早知如此,你刚才就不应该丢掉那些薯片,搞不好它们可以成为你的□□。”
“杜灯绮小姐现在生气是因为我丢掉了暂住在你家十几天的薯片吗?它们可没有交房租,我帮你减少了挤占你生活空间的合租人,你应该要好好感谢我才是,怎么恩将仇报?”
屈繁尘微微握拳,确保薯片碎屑不会从团成一团的纸巾里逃跑,才松手将它放入垃圾桶中。在杜灯绮把火锅端上来之前,屈繁尘奉她的指令收拾桌子,目的是腾出一块空间放火锅和一堆大大小小的盛着各种食物的菜品。
“这些薯片还要吗?”屈繁尘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袋,只是不经意一瞥,就吓得魂飞魄散。
这个世界上可能有青梅味的薯片,但绝不会有青霉味的薯片。
屈繁尘凝视着绿色的薯片包装袋,看见海苔味三个大字,毅然决然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有一袋我昨天刚开的,要留着,其他都可以丢了。”
杜灯绮的声音从厨房里飘来,她刚才一直在洗菜,怕水声太大,屈繁尘听不清,等洗完了之后才作答。
“不好意思,我擅作主张,全扔了。”屈繁尘拿着一大包垃圾出现在厨房门口,她贴心地捆好了塑料袋,生怕霉菌循着空气飘出来。
“什么!那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麻辣火锅味!你就这样扔了?!”杜灯绮抓狂,放下正在清洗的贡菜,双手还是**的,就扑向屈繁尘手中鼓鼓的塑料袋,想要开展解救薯片大作战。
屈繁尘背对着厨房橱柜,背着双手将垃圾放在身后,不给杜灯绮可乘之机。
精神状态不好的人无心打理生活空间——屈繁尘暗暗给杜灯绮盖棺定论,看向对方时眼眸中带着一缕如果不仔细观察就不能察觉的同情。
“麻辣火锅味是吧?我给你买新的,躺在垃圾袋里面的东西已经是垃圾了,你要学会告别。”
屈繁尘凝视着杜灯绮的头顶,新长出来的黑发长势良好且富有光泽,和头发主人的精神状态形成极大的反差。
低着头盯着垃圾袋的杜灯绮根本听不进去,她在等待屈繁尘放松的时机。看见屈繁尘沉肩,拿着垃圾袋的手往下沉了一点,便伸出双手从屈繁尘的腰际穿过。
屈繁尘不会让杜灯绮得逞,直挺挺地往后靠,用后腰将杜灯绮的双手定在橱柜上,与此同时将拎着垃圾袋的手放到了前面。
“水母头妹妹,你的计划落空了。”
屈繁尘调侃着杜灯绮的发色,一手摇了摇垃圾袋,另一只手弹了弹杜灯绮的额头。
“别盯着垃圾不放了,我好饿。我真的会给你买薯片,不是空话,相信我,好吗?”
确实没有盯着垃圾不放,现在是盯着我不放了。
火锅味的风让屈繁尘的鼻子痒痒的,她又抽了一张纸捂住鼻子,发现坐在对面的杜灯绮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我很好看吗?一直盯着我。”
不管杜灯绮相不相信,但屈繁尘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哪怕是杜灯绮状态不好的现在,屈繁尘在想要照顾她的心情之下,还想和她开玩笑。
杜灯绮冷哼一声:“你不盯着我怎么知道我在盯着你。”
屈繁尘露出温和的笑容,话语却没那么柔和:“二十几岁的人,还要玩小学生把戏,好幼稚。”
“你好烦。我只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下单给我买麻辣火锅味的薯片而已!”恼羞成怒的杜灯绮抄起桌边的一盘肥牛卷,一股脑地往锅里下。
屈繁尘掏出手机,没有任何消息提示,没有任何人给她发消息。
心里有点失落,想要问问乔安舟现在怎样,但又想起她对自己说想要静静。
不想扰人清静的屈繁尘点开购物软件,输入麻辣火锅味薯片,搜索到的结果寥寥无几。
她的注意力在手机页面和火锅之间切换:“锅还没开呢,可以下肉了?”
杜灯绮理直气壮:“旁边冒沙眼了,微微烧开也是开了。”
“这个口味下架了吗?搜索结果好少。”
屈繁尘点进商品页面,点开立即购买,商品选项里的“麻辣火锅味”显示缺货。她切换了好几家店铺,依然如此。
“半年前就停产了。”杜灯绮像一摊烂泥,靠在椅子上嘀咕着,“不懂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会停产。”
屈繁尘没有放弃:“我看看其他购物软件有没有。”
“网上所有购物软件我都看过了,附近十公里以内大大小小的超市我都去过。那一包是我唯一的收获。”
杜灯绮看着天花板,沸腾的火锅的热气往上飘,原本沉下去的心也跟着往上浮。
“喜欢的零食停产,喜欢的店全都倒闭。我是什么衰星吗?”
屈繁尘还没来得及思考安慰的话语,就跟坐直身体的杜灯绮对上了视线。
“你说……”杜灯绮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是不是太喜欢自己,所以自己也过得不好?”
不擅长安慰人的屈繁尘想要纠正杜灯绮的认知:“你不是衰星,你是明星。没有哪个明星不自恋的,所以喜欢自己是很正常的。”
“我才不是什么明星。”杜灯绮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音乐节那天,站上舞台的那一刻,听到观众为E团欢呼沸腾的那一刻。我很不甘心,因为我也想要让大家看到我在舞台上的样子。”
羡慕、憧憬、不甘心……太多情绪混杂,让杜灯绮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当时接受了公司的安排,她现在应该和她们一样,聆听为了她本人的欢呼呐喊。
人不应该太贪心,我本来已经失去了站在舞台上的机会,是闪星的身份给了我重返舞台的机会。我不应该,也不能后悔才对。
杜灯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揪紧了。
一直以来她背负了太多情绪压力,她用大量的训练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被情绪操纵,但音乐节事件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她没办法只靠自己渡过难关。
“可我确确实实站在舞台上,我本来应该喜悦的,但是那天的心情不同寻常。”
屈繁尘看不清低着头的杜灯绮的表情,但从她颤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她不安的情绪:“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场有观众的情况下演出,紧张是人之常情。”
“包裹我的不是紧张的情绪。”杜灯绮轻轻摇头,缓缓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回想起了第一次站上舞台面对观众的那一天,现场的欢呼呐喊让我重新想起那份悸动。”
我很卑鄙,我对不起喜欢闪星的粉丝……因为我想听到是别人为杜灯绮呐喊,为了原原本本的我,为了真实的我呐喊。
“我想要当偶像。”
说出这句话后,杜灯绮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夏季的猛烈暴雨在这间小屋里降临。
屈繁尘走到杜灯绮身边,语气十分坚定:“你已经是了。”
“不是说虚拟的!我是说!”杜灯绮抬起头,和一脸平静的屈繁尘对上视线。
真实的偶像——这几个字哽在她的喉咙里,说不出口。
仿佛一说出口,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破裂——她害怕屈繁尘以为自己把忒修斯之船当作一场儿戏,一场模拟,一场为了满足自己心愿的过家家。
“我知道。”屈繁尘平静地注视着杜灯绮的双眼,一字一句地清晰阐明,“你以前就是偶像,现在也是,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