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奏的声音很大,屈繁尘的问题只有她和乔安舟才能听见。
乔安舟不语,只是打开糖盒倒出两粒薄荷糖摊在掌心,示意屈繁尘拿走一颗。
屈繁尘照做,指尖碰到乔安舟的手心,温度比平时凉上许多。她含着薄荷糖,怕说话含糊不清,径直拿起放在旁边的防晒外套递到乔安舟面前,想让她穿上。
乔安舟眼眸中的炽热早已褪去,现在只剩一片平静。她轻扫屈繁尘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外套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穿上外套后念念有词:“薄如蝉翼……不过,聊胜于无。”
玉清佳挪了挪,拉近了自己和乔安舟的距离,把手放在耳朵旁边,大声和她讲话:“演什么文艺片,讲话这么小声。”
埋头选歌的杜灯绮没注意到屈繁尘那边的情况,突然听见玉清佳大声说话,还以为她说自己,抬头应答说:“我没有说话啊。”
“没叫你,你安心选歌吧。”玉清佳对杜灯绮摆摆手,然后想继续追问乔安舟,发现她闭口不提刚才的内容,就放弃了追问。
乔安舟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追问也没用,不要自讨没趣了。
想唱的歌太多,但第一首歌要唱什么,杜灯绮没想好。
她昨晚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听歌,随机播放“我最爱听”的歌单,但没有哪首歌能引起她的兴趣。
最爱只是某一时期的最爱,不是只有物质的东西才会过期,抽象的感情也会过期。
练习生时期喜欢的舞曲现在听起来格外吵闹,在选秀节目时循环了无数次的舞台曲目现在只会让她心生厌恶。
杜灯绮坐在空荡荡的地铁上,点击删除一首又一首曾经的最爱。
它们早就坐过站了,只是她太恋旧,且不舍得沉没成本,觉得还有换乘中转的办法到达目的地——自己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会重新喜欢上这些曲子。
不会再喜欢了。
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杜灯绮切换歌单,离开了过去熟悉的旋律,点进了探索推荐。
她想要全新的开始,这是她来到诺亚的意义,也是必须反复强调的重要事项。
杜灯绮在心中默念自己的信条,瞬间明白了自己要唱哪首歌——昨天第一次听到的歌曲,她此前从未练习过。
杜灯绮点的歌前奏和屈繁尘刚才点的歌大致相同,都十分舒缓,但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她是冬天里只有光亮但没有温度的太阳,屈繁尘是夏末秋初夜深人静时翻涌的大海。
杜灯绮的音域很宽,不仅唱得了高音,还能唱好低音。只是忒修斯之船里能唱低音的人多,可以唱高音的人少,所以她总是在唱高音,很少有负责低音的机会。
主歌开头几句低音被杜灯绮诠释得很好,好到玉清佳在旁边说是不是原唱声音太大,怀疑杜灯绮用原唱骗她们。
杜灯绮边唱边操作pad,关掉原唱后耀武扬威地看了玉清佳一眼,表示就算不开原唱自己也很厉害,没有在这么多年的练习生涯里虚度光阴。
“回想恋情的内容,有谁想过有始有终。不过是一时脆弱让人放纵……”杜灯绮单手握紧话筒,视线飘向意有所指的对象,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与申音希目光接触。
她们不存在恋爱关系,用“恋情”一词描述,给申音希抬咖了。她在选秀节目时期对申音希抱持的好感,在萌芽阶段被申音希扼杀了。
没能善始善终的感情化为了单纯的恨意,持续了好多年,在这份负面情感快要熄灭之时,申音希又往里面添了一把柴。
为什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说什么喜欢我,说什么回应我,谁需要她的喜欢啊!
杜灯绮对申音希的恨意混入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她无法承认自己的恨意不再单纯,所以只能否认后者的存在。
这是申音希第一次在欣赏杜灯绮歌声时眉头紧锁。她听得出来杜灯绮指责她趁虚而入——骂她一手策划了她们那天夜晚的亲密接触。
杜灯绮平时唱高音眼睛都不眨,而且都不会皱眉,今天为了表现出厌恶和嫌弃故意皱起眉头:“尝试亲吻尝试拥抱或沟通,没有好感再尝试也没有用。”
玉清佳听到这句歌词,心想这完全就是乔安舟啊,在她们面前一直都是乔安舟主动,屈繁尘一动不动清心寡欲的样子可以直接去东城市最有名的寺庙COS菩萨。
她幸灾乐祸地用桌上的骰盅盖子戳了一下乔安舟的手背,暗示这句歌词是乔安舟的写照,被乔安舟反手用薄荷糖铁盒打了一下。
力度太大,疼得玉清佳龇牙咧嘴。慕容昼看见了,面无表情的对着玉清佳做口型:活该。
什么大小恶魔——有钱人家的小孩脾气都好奇怪。玉清佳甩甩手腕,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提示将陌生号码判断为“送餐电话”。
“奶茶到了。”玉清佳可怜巴巴地把手伸到乔安舟面前,嘟着嘴说,“你刚刚把我的手打断了,我没办法一个人去拿。”
乔安舟瞥了她一眼:“你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玉清佳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见乔安舟抬起糖盒又要打她,赶忙用另一只手护着,将伸出的手抽回。
玉清佳被乔安舟的心狠手辣吓得瞠目结舌:“干嘛!打我一只手还不够,要打两只!”
“打断两只,给你买义肢,买一送一。”乔安舟面不改色地盯着玉清佳的双手,似笑非笑地说,“我看你另一只手还能活动啊,怎么会说断了呢?”
玉清佳气愤地说:“买义肢和买鞋一样吗?还买一送一!你打我打得好痛,我拿不动奶茶!”
默不作声听着二人对话的屈繁尘突然开口:“我去吧,奶茶在哪里?”
玉清佳点开最新的外卖消息:“KTV门口。他被拦下了,不能进来,你要去前台取。”
乔安舟不解:“为什么不让他送进来?”
玉清佳无辜地摊开双手:“你没有提前跟我说包厢号,我不知道在哪个包厢,只能送到门口咯。”
“呼叫服务让服务员送进来就好。”乔安舟不想屈繁尘离开自己身边,示意她用杜灯绮面前的平板点击呼叫服务。
屈繁尘站起身来:“让服务员送说不定要等很久,我直接去拿吧。唱了几首歌,大家肯定都渴了。”
玉清佳一副“被我抓到把柄了吧”的表情,戳穿了屈繁尘的小心思:“哪来的大家啊,就学姐唱了一首,你唱了一首,杜灯绮正在唱……你担心学姐渴了就直说,诶哟,乔安舟你干嘛揪我耳朵!”
好在屈繁尘在乔安舟收拾玉清佳之前要了她的手机尾号,不然现在没办法逃离慌乱的现场。屈繁尘走过慕容昼身边时,听见慕容昼问她去哪里。
这种事情不用说谎,屈繁尘丢下“取外卖”三个字后,绕过屏风走到包厢门口,推开门后发现自己多了个小尾巴——慕容昼跟了出来。
屈繁尘没有特别惊讶,毕竟现在是午饭时间,随口一问:“怎么,你也要取外卖?”
慕容昼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帮你取外卖。”
少女脸上的雀跃分明写着“快夸我”,屈繁尘顺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东西又不重,我一个人拎得动。你快回去吧,等下轮到你唱歌了。”
“我希望我唱歌的时候你在场。”慕容昼说完之后自觉直白,又补充说,“希望小尘帮我听听我的情感表达怎么样。”
这样的话语太过熟悉,她十多分钟之前刚跟乔安舟说过。屈繁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缓缓抽回抚摸慕容昼头发的手,思考对方想要表达的情感是否和自己一致,还是有所差异。
屈繁尘快步朝前走,故作轻松地回答慕容昼的问题:“如果论实力,你应该找小绮,她应该能给出准确的评价和帮助。退一步来说,找音希姐也不错,她曾经是专业经纪人,应该有很强的鉴赏和分辨能力。”
屈繁尘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慕容昼不应该找她,准确来说不应该只依靠她。
希望是我过于敏感了。屈繁尘苦恼地撩了一下垂落至眼前的一缕长发,将它往旁边撇,维持中分的发型。
工作日中午的KTV显然没什么生意,KTV过道里都没人,屈繁尘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后知后觉发现身后没了足音。她转身回头,看见慕容昼站在十米开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屈繁尘提高音量问她:“怎么了?”
见慕容昼没反应,屈繁尘原路返回来到她身边,刚刚站定就被她扯住了衣角。
“不可以吗?”慕容昼抬起头看屈繁尘,眼眶有点泛红。
屈繁尘不知道慕容昼指什么,疑惑地问:“什么?”
慕容昼吸了吸鼻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屈繁尘的眼眸:“只依靠你……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