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牗洒进来,带着温热之意,光束下肉眼可见漂浮的尘埃。
丫鬟月竹端着铜盆掀开珠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梳妆台的一侧端坐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容貌姣好,面若凝脂。
只不过她梳的发髻太过端庄,表情也过于严肃,再加上那一身暗沉的深绿裙裳,硬生生地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林方苒看着被打磨光滑的铜镜,微微眯眼,还是有些不适应。
“夫人,今日戴这支簪子怎么样?”月竹打开妆匣,里面不是木簪就是玉簪,总之闪闪发亮的金簪和步摇是一支都没瞧见。
似乎是有些困顿,林方苒打了一个哈欠,眼尾洇出一点儿泪珠出来,让她原本就好看的桃花眼里蒙上了一层薄雾,如山涧清泉拂过的芙蕖,清冷却又勾人。
可不是么,现在才六点钟,外头天刚蒙蒙亮。
林方苒以前当社畜的时候都没有起这么早过,她眼眸随意一扫,款式都差不多,“就这支吧。”
待梳妆打扮整齐后,林方苒便由月竹的搀扶下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被改成了一间佛堂,靠着墙的那边摆了一张长条案,上面供着许多新鲜的瓜果,佛龛里立着一个观音菩萨的金身,金光闪闪,微低垂的眉眼带着些许怜悯。
佛堂里整日檀香缭绕,连带着林方苒身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香案下面是一方蒲团,许是礼佛之人常年跪坐于此的缘故,蒲团的中央微微凹陷。
林方苒凭着记忆,闭着眼上香诵经,手里还拿了串一菩提手串,足有一百零八颗,她指腹轻捻,速度不快不慢,不一会儿手串就转了两圈了。
算着时间,在诵完第五遍经后,门外响起了嬷嬷的声音,“夫人,大公子来了。”
林方苒缓缓睁开眸子,声音不咸不淡,“知道了。”她模仿着原身的口气,说话带着一股子威严。
嬷嬷口中的大公子是她的儿子,正确来说是原身的儿子。今年九岁了,不过原身对这个孩子一直管教严厉,所以导致母子俩的关系不亲不疏。
后来府里又接连纳了不少姨娘进门,原身的注意力就没再放在这个儿子身上,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原身看来,这个儿子是正室嫡出,不会有任何人威胁到他的身份。
可她不知道的是,不出两年她的儿子会因为摔马而亡,而他的父亲也只是草草地准备后事,再假惺惺地滴两滴泪,就全了这段父子情。
林方苒心里叹气,是的,她穿书了。
她穿进了一本《千金驯夫记》的小说里,成了男主那个早逝的炮灰原配,而小说的女主另有其人。
女主宋时微是江陵人,因为父母双亡,便上京投奔亲戚,但因识人不慎,被卖进青楼,逃跑途中误食媚.药,意外与男主安国公陈礼衡春风一度。
陈礼衡看上了她的好颜色,所以提出要纳她为妾的要求。女主自然是不依的,她性子清高,虽是小户出生,却也知书达礼,家世清白。
但京城是个权贵遍地走的地方,她一个弱女子定然斗不过安国公府,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成了安国公的外室,表面上对他小意迎合,背地里寻找逃走的法子。
后来在女主青梅竹马的状元郎的相助下,她顺利逃出了京城,隐姓埋名缩在一个小村落里。
原本陈礼衡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可以随意消遣的玩物,但得知宋时微逃走后,他气急攻心吐了一口血,这时他才明白他已经爱她爱得极深。
三人你虐我,我再虐你,期间流产,受伤,失忆,囚.禁梗层出不穷,虐了足足有几百万字,才达到he的成就。
许是为了抬高女主的身份,后期更是给她安了一个忠勇侯走失的嫡女身份。
此后安国公更是为她遣散后院,承诺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简直就是浪子回头的典范。
而通篇五百万字的言情文,林方苒占了不到五百字。书中的林方苒温柔娴雅,端庄大方,是当代宗妇的典范,不过在作者笔下,她则是一个时代悲剧的产物。
思绪回笼,林方苒看着站在下首的小孩,眉眼跟他父亲有七八分相像。
陈礼衡作为男主,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是基本的人设,林方苒也是秋水芙蓉,秀外慧中,结合了两人优点的陈璟之自然也长得漂亮,仅仅一眼就能窥见他日后的俊朗。
她想了想,后世的那些**岁的孩子在干嘛,玩泥巴,上蹿下跳,摸鱼捉鸟,虽然看起来调皮捣蛋,但又很鲜活。
“母亲。”陈璟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神色淡淡,眼里是克制地孺慕。
林方苒抚额,尽管已经穿来这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但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生了个那么大的崽这个事实。
算算时间,原身十五嫁进安国公府,次年就生下了长子,今年原身也快二十五了。
这个年龄比她穿书之前的年龄还要小上几岁,怎么算也是她捡了便宜,所以对于这个便宜儿子,她也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但她没生过孩子,也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一时间气氛有些静默。
陈璟之眼里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就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把昨日做的事跟母亲说了一遍,说他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或者作了什么诗词歌赋。
他努力了那么多,就是希望能得到母亲的肯定。
林方苒听完后只觉得枯燥极了,一整天除了看书写字,就是吃喝拉撒,他竟然能天天如此。
现代的孩子还能去游乐场玩,去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去各处旅游……
虽说现代的孩子也内卷,但怎么都比古代的孩子幸福多了。
林方苒夸赞道:“璟哥儿很厉害。”
陈璟之眼睛亮了一瞬,嘴角也隐秘地勾了勾,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那模样倒是跟林方苒有几分神似。
“过几日放旬假,我带你去庄子上玩几天。”林方苒这几日一直着手盘点着原主的嫁妆,自然清楚京郊外有几处庄子。
饶是陈璟之装得再老成,他实际上还是个孩子,他努力拉平唇角,“孩儿要去上学了,就不打搅母亲用膳了。”
因为要去学馆,所以陈璟之每天都起得很早,就连请安也是匆匆用过早膳后才来的。
林方苒也没留他,捂着嘴巴悄悄打了个哈欠,“该传膳了吧。”
“夫人您忘了,今日新姨娘要来跟您请安。”月竹赶忙道。
林方苒怔了怔,月竹不说她倒是忘了。她还记得穿越的第一天,糊里糊涂就被月竹按在椅子上,她看着下面乌泱泱一片请安声,原本就痛的头更痛了。
后来她就吩咐月竹,说自己一心向佛,不喜纷扰,遂把晨昏定省改到了初一十五。
自从原身得知陈礼衡又纳姨娘后,积郁成疾,缠绵病榻,靠每日三碗的汤药续命。
想到原身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林方苒内心唏嘘不已。
陈礼衡跟原身的婚约在小的时候就定下的,原身前面的十五年一直学习礼仪规矩,女工女戒,为嫁给陈礼衡为妻做准备。成婚后,侍奉婆母,照顾丈夫,操持家务,也赢得了阖府上下的一致赞赏。
陈礼衡不下一次表示,得有此妻,夫复何求。
原身大为感动,更加用心处理府中事务,就这样十年如一日。
当年的陈礼衡也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他本就长相俊美,年仅十八就高中探花郎,打马游街时更是迷倒了一片京城的千金贵女们。都说人生喜事莫过于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所以两人的婚典更是成为了京城的美谈。
也有人说,林方苒也不知道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气,这辈子才有幸嫁给了陈礼衡。
的确,林方苒出自平昌侯府,只不过自祖辈起,平昌侯府就逐渐式微,小辈中也没有一个能撑起门面的。
林方苒的祖父深思熟虑决定为平昌侯府多谋一条出路,想到了已故的老平昌侯曾救过陈礼衡的祖父,便挟恩给孙辈立下婚约,安国公府自然不乐意,但因为陈礼衡的祖父重诺,安国公府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在世人眼里,林方苒算是高嫁了。
嫁进高门后,林方苒一直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
不过事与愿违,男人那浅薄的爱意很快就消散了,留给原主的只有无尽的孤寂与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