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孤岛

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偶尔流露的鄙夷中,温软成了王家没人待见的“三丫头”。

这个家里,没人喜欢她,也没有人正式宣布介绍她,一个都没有。

王晓燕和王晓玲这两个名义上的姐姐,比温软大六七岁,正是半懂不懂,最会看大人脸色的年纪。

她们早从父母的言谈举止,和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里,读懂了温软在这个家的位置。

一个多余的,惹人嫌的累赘。

就像狼群里,头狼对某只幼崽冷眼厌弃,其余成员便也会跟着龇牙相向,一同欺辱。

她们开始只是冷言冷语,后来胆子大了,便联合起来欺负温软,推搡她,藏她的东西,说些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刻薄话。

比温软小一岁的王耀祖,更是被两个姐姐教唆着,成了欺负温软的小先锋。

姐姐指哪儿,他就打哪儿,嘴里还学着大人的腔调骂骂咧咧。

有时别人逗他:“耀祖,这是你三姐呀。”

他便撅起嘴,学着姐姐们的口气嚷:“才不是!她姓温,才不是我家的人!”

温软一开始也反抗,也红着眼睛跟他们对骂,对打。

可每次,她都是孤立无援的那一个。

她太小了,面对两个大女孩和一个被骄纵的弟弟,她的反抗就像溅起的一点小水花,立刻就被更大的浪头打翻了。

两个姐姐联手,她根本不是对手,无论她被推搡得多么狼狈,只要王耀祖一哭,不管谁对谁错,罗素梅责骂的肯定是她。

有时气极了,罗素梅还会顺手拧她的耳朵,或者在她背上狠狠拍两下。

没人帮她,也没人讲理。

渐渐地,温软学会了沉默,她明白了,在这个屋檐下,她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欺辱和打骂。

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咬紧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学会了在那些恶意的嘲弄和推搡中,缩起肩膀,把自己变成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影子。

她打心眼里不喜欢这里。

即便听了那么多闲言碎语,心里那个小小的角落,还是固执地存着一丝幻想:也许妈妈只是太忙了,某天会突然回来,出现在校门口或者王家院子外,对她说:“乖乖,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她就像一只被彻底遗弃在陌生丛林里的幼兽,明知再也回不去族群,可听到远处传来的响动,仍会竖起耳朵,幻想那是来寻它的脚步。

周围的世界对温软也并不友善。

王忠白天要出车,在家时间不多。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亲戚朋友或邻居在场时,会刻意装出一副“慈父”模样,对温软说话和颜悦色,甚至在她被姐姐弟弟欺负时,还会出声制止,批评几句。

可一旦外人离开,那层客套的皮囊便迅速褪去,虽不至于像罗素梅那样动辄打骂,但眼神里的冷淡和疏离,和罗素梅如出一辙。

不光王家姐弟,连左邻右舍的孩子,一起玩耍时,也学会了用大人那种半是怜悯半是嘲弄的口气议论她。

起初她还梗着脖子反驳,可换来的往往是更多嘲笑,有时话传到罗素梅耳朵里,又免不了一顿数落。

罗素梅只觉得丢了面子,嫌温软嘴碎惹事,认定无论外人说什么,她都该默默受着。

次数多了,温软渐渐麻木了。

她开始变得乖巧,试图用讨好换一点太平。

然而没用,不喜欢她的人,依旧不喜欢,并不会因为她乖巧退让就改变态度,反倒觉得这一切,本就是她理所应当承受的。

那天下午,温软和王耀祖在院门口玩。

王耀祖不知怎的又来了劲,捡起小石子朝温软扔过来,嘴里还嘻嘻哈哈地笑着。

温软躲了几下,心里憋着气,但没吭声。

王耀祖不依不饶,仿佛非要砸到她才肯罢休,捡起地上的石头连着朝温软丢。

一块稍大的石子砸在了温软小腿上,生疼。

积压的怒火和屈辱一下子冲了上来,温软也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朝着王耀祖的方向扔了过去。

她没想真砸到他,丢的力气也不大,可那石子偏偏不偏不倚,砸在了王耀祖两腿之间的那个位置上。

王耀祖“嗷”地一声哭喊起来,一边哭一边往院里跑:“妈!温软拿石头砸我!她打我!呜呜呜!疼!”

罗素梅像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出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她一把搂住儿子,迭声问:“砸哪儿了?耀祖乖,不哭不哭,让妈看看!”

王耀祖哭着伸手往裤|裆处指,罗素梅一看位置,心瞬间揪紧,又是后怕又是暴怒,不管砸到哪儿都不行,更何况是男孩子最金贵的地方。

她忙不迭伸手检查,连声追问疼不疼。

王耀祖抽噎着说,刚才疼,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其实根本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被石头轻轻碰了一下,略有些疼罢了,远算不上真的受伤。

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本就是他先动手想打温软,反倒没讨着便宜,心里本就委屈,再一看母亲紧张在意,便故意哭得更凶。

就跟那些摔了跤,没人看见就自己爬起来,一见大人围过来就放声大哭的孩子一样,仗着有人疼,便把半分委屈放大成十分。

罗素梅仔细摸看过,确定儿子只是受了惊吓,并没真的伤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那股火气却瞬间烧得更旺。

她几步冲到仍愣在原地的温软面前,狠狠揪住她的耳朵,用力拧转,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你个死丫头!反了天了!敢拿石头砸弟弟?啊?砸坏了你赔得起吗?我养着你就是让你打我儿子的?”罗素梅气得胸口起伏,手指头恨不得戳到温软脑门里,“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

温软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大声哭,只是咬着嘴唇,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罗素梅又用力拧了一下温软的耳朵,刚开口想在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孩童的急切:“干妈,我看见了,是耀祖先拿石头砸温软的,砸了好几下,温软才扔了一块。”

说话的是个比温软高半个头的小男孩,长得很精神,眼睛亮亮的。

他叫汪峻霖,是隔壁村的,比温软大一岁。

罗素梅正处在气头上,听到干儿子这么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悦,但看向汪峻霖时,她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柔声道:“峻霖来啦?没事没事,干妈知道。”

她瞥了一眼满脸泪痕的温软,语气还是硬的,但对着干儿子,到底收敛了些,“不过啊,不管谁先动手,她当姐姐的,拿石头砸弟弟就是不对!这多危险啊,是不是?”

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性,又哄着还在抽噎的王耀祖,“走,耀祖,跟妈妈进屋,妈妈给你拿糖吃。峻霖也进来,干妈家有新买的饼干。”

说着,她牵着王耀祖,招呼着汪峻霖,转身就往屋里走,看也没再看一眼站在原地的温软。

温软捂着脸,耳朵和脸颊都疼得发木。

她看着罗素梅抱着王耀祖,温言软语地哄着汪峻霖进了屋,那扇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冷风里。

她不敢进去,进去了也没人理她,说不定还要挨一顿羞辱骂斥,屋里的糖和饼干,更是从来都轮不到她。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小石子,一颗颗胡乱地摆弄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以后王耀祖再打她,她还手吗?可是还手了,挨打的还是自己……她摸着依旧刺痛的脸颊和耳朵,心里又委屈又茫然。

一只小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一颗圆圆的牛奶糖。

温软一愣,缓缓抬起头。

是汪峻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站在她面前,举着那颗糖。

傍晚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温软见过汪峻霖很多次,他是罗素梅和王忠认的干儿子,常会来家里玩。

当年罗素梅生下温软后,疯魔了一样想儿子,几乎所有偏方都用了,最后听人说认个不超三岁的干儿子能引来亲生儿子,便特意寻了隔壁村姓汪的人家,认下了当时才两岁多的汪峻霖做干亲。

说来也巧,认亲没多久,罗素梅果真怀上了王耀祖,自此便把汪峻霖当成福星,待他比对自家两个亲女儿还要亲。

汪峻霖的爸爸汪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很看重这门干亲,常让儿子过来。

汪峻霖已经上一年级了,学习极好,温软常听王忠和罗素梅念叨,说他次次考试都考一百分,温软觉得他很厉害,他的眼睛总是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有些人,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嫌弃或嘲笑。

“给你。”汪峻霖的声音不大,“糖很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看着温软红肿的脸颊和泪痕,又说,“我刚才都看见了,是耀祖先拿石头扔你的,干妈应该批评耀祖的。”

温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颗糖,听着他说的话。

来到这家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明确地站在她这边,替她说出她不敢说的话。

不是因为可怜她,而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他看见了”的事实。

温软原本已经忍住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委屈、酸涩、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全都堵在喉咙里。

汪峻霖见她哭了,有点手足无措,又把糖往前递了递:“你别哭呀……真的,吃了糖就好了。”

温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伸手接过那颗糖,声音又轻又哑的说了句:“谢谢……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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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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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儿防老
连载中田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