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温软打了个哆嗦,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堂屋门,有点懵,脑袋里满是不解和害怕。
为什么妈妈要让她待在这里呢?以前妈妈去市里干活,是把她放在舅舅家的。
舅舅家有表哥,有舅妈做的热乎饭,虽然舅舅有时候很严肃,但那是熟悉的地方。
可这次,为什么让她待在这里呢?这个地方,妈妈平时都不太喜欢让她过来玩的。
温软记得有次想跟着邻居小孩来这边捉迷藏,妈妈拉住了她,脸色不太好看地说:“别去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偏偏要留她在这儿呢?
刚才妈妈走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妈妈生气了?
是因为昨天吗?昨天妈妈带她去镇上,给她买了新衣服,还买了蛋糕,她太高兴了,还缠着妈妈买了两个大棒棒糖,都吃掉了。
妈妈平时很少让她吃糖的,是不是因为糖吃多了,妈妈不高兴了?
温软有点懊恼地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
等妈妈来了她要告诉妈妈,下次,下次她一定一颗糖都不吃,会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温软又想起了爸爸。
她记忆里的爸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记得之前过生日时爸爸答应她买蛋糕和糖,却忘记了,她发了脾气,然后……然后爸爸就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再也没回来过。
是不是因为自己那次不乖,爸爸才走了?现在妈妈是不是也因为自己不乖,才把她留在这个不喜欢的地方,不理她了?
温软心里一揪,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胀胀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能哭,哭了就更不乖了。
风好像更大了。
温软缩了缩脖子,不知道在院子里站了多久,腿有点麻了。
她挪到墙边的板凳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也许妈妈只是暂时有事,也许舅舅的车子等会就会掉头回来,妈妈会笑着下车来接她回家。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越刮越急,裹着阵阵凉意。
温软听见脚步声和女孩子说话的声音,院门被推开,是王忠的两个女儿回来了。
王晓燕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进了屋。
王晓玲路过她旁边,停下脚步,奇怪地问:“温软?天都快黑了,你咋还不回家吃饭?”
温软张了张嘴,小声说:“我舅妈让我在这儿……”
“哦。”王晓玲似懂非懂,也没多问,蹦跳着进了屋。
很快,屋里传来对话声。
温软听见王晓玲在问:“妈,温软咋还在咱家院里呢?”
然后是王晓燕的声音:“来找你玩的吧。”
“我跟她又不熟,谁跟她玩呀。”接着,又是王晓玲带着好奇的声音,“妈,她妈呢?她咋没跟她妈回去?”
罗素梅的声音明显不耐烦,隔着门板也能听出来:“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管别人家闲事干嘛?作业写完了吗?”
王晓玲似乎被吓到了,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声了。
温软本来觉得有点冷,想进屋,可听到罗素梅那不耐烦的语气,心里那点怯意又涌了上来,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了。
她刚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回小板凳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下去。
这里的人,好像并不欢迎她。
堂屋的门帘突然一掀,罗素梅走了出来。
温软听到动静,立刻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罗素梅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厨房。
没一会,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声,王晓燕和王晓玲也从堂屋出来进了厨房。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厨房门上方的小窗户透出的一点昏黄的光。
偶尔能听见里面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母女之间的零星对话。
声音和光亮,只隔着一道门帘,却显得格外遥远。
温软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家人不喜欢她,那种不喜欢是写在脸上的,是冷冰冰的,让她害怕,也让她不知所措的。
小孩子其实很敏感的,大人总以为他们懵懂无知,什么都看不明白,可那些藏在眉眼间的疏离,话里话外的冷淡,还有不经意间避开的动作,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记在心里。
罗素梅的声音通过门帘传了出来:“玲玲,去叫你爸吃饭。”
门帘被掀开,王晓玲跑出来,钻进堂屋,不一会儿,王忠抱着王耀祖出来了,一家人前后脚都进了厨房。
帘子垂落,将所有的声响都隔在了里面,院子里一下子变得更冷了。
温软孤零零地坐在那个凳子上,眼睛望着那厚重的门帘,好像那不是一块布,而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没有人想起她,也没有人出来叫她。
她就像一件被随手放置在陌生屋檐下的物件,突兀,多余,无人解释,也无人过问。
心里那股酸酸的难过越来越浓。
温软想家了,想舅舅家那个虽然不大,但总是有饭菜香和人声的屋子,想舅妈做的哪怕是简单的饭菜,想自己那张铺着小花被子的床……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冷冰冰的院子里坐多久。
温软仰着头,望着黑漆漆地天空,抬手擦了擦眼睛,厨房的门帘突然被掀开,罗素梅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朝温软这边多看一眼,只冲着院子的方向,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还愣在那儿干嘛?进来吃饭啊!”
温软愣了一下,赶紧从凳子上下来,小跑着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一张四方小桌旁,王忠正低着头吸溜着面条,桌子中间放着一碟咸菜。
王晓燕和王晓玲也各自捧着小半碗面,看见她进来,两人都扭头瞥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
王耀祖正挥舞着筷子,大概是面太烫了,他咧着嘴哼哼:“烫!妈,烫!”
罗素梅立刻变了脸色,刚才对着温软的那股冷硬瞬间化开,换成满满的焦急和心疼,凑过去连声哄着:“哎哟,妈妈的香蛋蛋,烫着了?妈妈吹吹,吹吹就不烫了。”她小心地接过儿子的碗,仔细地吹了又吹。
温软就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招呼她坐下,桌子上也没有多余的碗筷,她就像个误闯入别人家宴席的陌生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呆呆地站着。
王忠始终没抬头。
王晓燕和王晓玲安静地吃着,偶尔偷偷瞄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
罗素梅哄好了儿子,一抬眼看到还杵在那儿的温软,那点因儿子而起的柔和瞬间消失,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满是不耐和嫌弃:“叫你进来吃饭,你站那儿当门神啊?碗筷在柜子里,饭在锅里,自己不会盛?还等着人盛好了端到你手上,嚼碎了喂到你嘴里不成?”
她瞪了温软一眼,又低估了一句,“真没教养,也不知道随谁!”
王忠依旧埋头吃面,仿佛没听见。
王晓燕和王晓玲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又低下头去。
温软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弄得脸皮发烫,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眨了眨眼,挪到碗柜边,踮起脚,拿了一个小碗,又拿了一双筷子,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里是黏糊糊的葫芦面条,已经不太热了。
面条太滑,她费力地盛了小半碗,几乎全是汤。
转头看桌子,那里已经没有空位了。
炉子旁边有个矮小的旧板凳,她便端着碗,默默地走过去,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桌子上,一家人围坐着,偶尔有王耀祖咿咿呀呀的声音和罗素梅温柔的回应。
除此之外,没人说话,更没人搭理缩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温软。
她就如同墙角的影子,明明在那里,却被所有明亮的眼神刻意绕过,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多余的。
吃完饭,王晓燕开始收拾碗筷去洗。
王忠放下碗,抹了抹嘴就出去了,王晓玲也拉着王耀祖出了厨房。
罗素梅瞥了一眼灶台边的小身影,什么也没说,径直跟着走了出去。
转眼间,刚才还有些人气的厨房,就只剩下温软和正在洗碗的王晓燕。
温软捧着空碗,不知所措地站着,想去帮忙,又不敢,犹豫了一会儿,她小声问正在洗碗的王晓燕:“姐姐……有,有我能帮忙的吗?”
王晓燕头也没回:“没有。”
温软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把空碗拿过去放在锅里,又退回凳子上坐下,看着王晓燕洗碗。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能做什么,但好像除了坐在这,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小小的厨房,昏黄的灯光,哗哗的水声,是温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熟悉的动静。
王晓燕洗完了,把灶台擦干净,擦了手,转身就要去拉灯绳,看到温软还坐着,说了一句:“要关灯了。”
温软明白了,这是叫她出去。
她“哦”了一声,跟着王晓燕走出厨房。
外面堂屋亮着灯,她跟着王晓燕正准备往那边走,就见罗素梅从左边一个房间掀开门帘探出身,喊:“燕燕,过来帮我一下。”
王晓燕应声去了,温软在原地愣了几秒,下意识地也跟着挪了过去。
掀开门帘进去,是个不大的卧室。
罗素梅正弯着腰在床底下掏东西,抬眼看见温软也进来,眉头立刻又拧了起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她,毫不掩饰里面的烦躁和厌烦。
温软吓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再看。
“扶着点床。”罗素梅没好气地对王晓燕说。
被褥收在床底下的大抽屉里,需要一个人抬起床板,才能拿出来。
罗素梅让王晓燕扶着床,自己弯腰去掏被褥。
温软就站在门边,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算太小,靠窗有张桌子,堆着书本,靠墙是衣柜和一张旧沙发,最里面并排放着两张床,一张大些的双人床,一张窄窄的单人床。
正铺着床,王晓玲进来了,看见她妈在铺床,好奇地问:“妈,你铺床干啥?”
罗素梅头也没抬:“你晚上跟温软睡大床。你姐睡小床。”
“啊?”王晓玲一脸不情愿,“为啥呀?她为啥要住我们家?她咋不回家?”
见罗素梅不吭声,她扭头瞥了一眼温软,嘟囔道:“我不跟她睡。我跟姐睡大床,让她睡小床。”
罗素梅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母女三人七手八脚又把铺好的被褥调换了一下。
弄好之后,罗素梅直起身,没看站在沙发旁的温软,径直往外走,路过她身边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温软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罗素梅出去了,王晓燕和王晓玲也说说笑笑地跟着出去了,房间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她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陌生房间里,茫然无措,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跟了出去,去了堂屋。
堂屋里,王耀祖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西游记。
王晓燕走过去想拿遥控器换台,王耀祖不依,抱着遥控器嚷嚷。
罗素梅发话了:“让弟弟看完,你再看别的。”
王晓燕撇撇嘴,只好作罢,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温软默默找了个离沙发有点远的凳子坐下,也跟着看了起来。
西游记很好看,她以前在舅舅家时,放假了也会常看。
屏幕上的孙悟空正和妖怪打得热闹,王耀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指着屏幕跟妈妈讲解,罗素梅应和着,宠溺地看着他。
王晓玲看累了,歪倒在罗素梅身上,偶尔和王晓燕低声说笑两句,或者伸手去逗弄弟弟。
王耀祖被逗得咯咯笑,边笑边往罗素梅怀里钻。
温软看着,偶尔也被电视里的情节逗笑,或者被他们兄妹的玩闹感染,嘴角刚想弯起,却冷不丁撞上罗素梅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厌烦,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脸上刚露出的一点痕迹。
温软立刻敛了笑容,转过头,再也不敢朝沙发那边多看一眼。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像一件湿透的棉袄,紧紧裹着她,又冷又重。
一集西游记播完了,片尾曲响起。
王晓燕伸手去拿遥控器:“演完了,该我看了!”
王耀祖不依,抱着遥控器耍赖:“没完没完!”
“怎么没完?片尾曲都响了!”
“就是没完!还要看!”王耀祖就是不给,假哭起来。
王晓燕看向罗素梅:“妈,你看他!”
罗素梅或许被吵得心烦,又或许瞥见了坐在一旁的那个多余的人,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冲着王晓燕吼道:“看看看!看什么看!哪个电视不是看?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电费不要钱啊?学习怎么没见你们这么上心!明天不上学了?都几点了,都给我睡觉去!”
王晓燕和王晓玲被吼得不敢吱声,悻悻地起身。
温软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
罗素梅一转头,正对上她怯怯的目光,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聋了?还是等着八抬大轿请你呢?啊?明天你不上学?还不跟着去睡觉!”
温软吓得一颤,赶紧低着头,跟在两人后面,快步走出了堂屋,回到了卧室。
王晓燕和王晓玲径自爬上了那张双人床,嬉笑着挤在一起,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搭理温软。
温软默默走到那张单人床边,脱掉棉袄爬了上去。
被子有股淡淡的味道,温软形容不出来那是一股什么味道,不是很好闻,和舅舅家晒过太阳的被子味道是不一样的。
王晓燕伸手拉了灯绳,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黑暗中,隔壁大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王晓燕和王晓玲躲在被子里说悄悄话,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漏出一两声压抑的轻笑。
那是只属于姐妹间,不容外人插足的亲密。
温软静静的听着,那笑声像小小的针,扎在她的耳膜上。
过了一会儿,笑声停了,大概是说累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隔壁床上陌生的姐妹,还有白天经历的一切……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不安。
温软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放学的时候,妈妈会来接她吗?
如果妈妈不来,舅舅或者舅妈会来吗?
舅妈说了,“过段时间”就来看她,“过段时间”是多久呢?
一天?两天?
她想起妈妈走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让妈妈生气了,才把她丢在这个所有人都不喜欢她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想知道。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角,小声地吸着鼻子。
心里迷茫又害怕,小小的脑袋里想了很多,也没能找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战胜了不安和伤心,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