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路过此地,来向你讨一口水喝,你也答应了。我要的只是普通的茶水,谁叫你端上好的茶来了?”
少女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蝇。
“好一个只要普通的茶水,我这店里的都是一顶一的好茶,上哪给你找普通茶水去,我看你就是想白嫖!”
男人半天不饶人,又说自己待她已经算是宽容,若是实在付不起银两,便留下来给他打下手。
那少女先前跌坐,稍显狼狈,但从轮廓来看,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若是真留在此地,被这般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俞宁仔细瞧了瞧这家店铺,见牌匾都歪了一半,门庭冷落,半点没有火爆门店的样子。
明事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掌柜的大概就是自己的茶水卖不出去,搞上强买强卖了。
洛都气温适宜,前两天还飘着绵绵春雨,既非大灾大旱之地,谁都不缺一口水喝。俞宁不信,一家原本就是卖茶的铺子,凑不出一杯供人解渴的水来。
兴许是天意使然,齐山岚在马上坐了一会,风头出够了,调转马头向街道另一边走远。
俞宁见危机解除,站出身说了句公道话,“你怎么证明你给她的茶是上好的茶?”
考核之前,宜做好事,大攒人品,天佑善人。
掌柜的见有人替那少女说话,面色更加不善。
“你……”他转身去桌上找茶盏,却发现那茶方才已经被他抄起来砸在了地上。
茶杯四分五裂如一地碎玉,里头的无论是茶还是水,都已经快要被大地吸干,消失殆尽。
“怎么,掌柜的让在座的各位替你讨说法,难道还要大家趴到地上去舔这茶吗?我们倒是想主持公道,谁让你要把我们当狗看。”俞宁笑起来。
掌柜的哑口无言,气得胡子发抖,说可以再去屋里拿新的茶叶出来,给愿意说公道话的人一人冲泡一杯,重新品鉴。
“哦?你说你这茶叶金贵,给这位姑娘喝一杯便斤斤计较成这样,现在倒是舍得免费拿出来给大家喝了。照这么看,你这茶叶也不会真金贵到哪里去,倒像是便宜货。”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本来也没多少真心支持掌柜的,只是看个乐子。如今局势一边倒,都顺着俞宁起哄起来。
俞宁望过去,少女面色还冷着,嘴唇被咬出一个血印,却朝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谢谢。”
声音凉凉的,脸蛋尖尖的,是很标准的瓜子脸。
长得很……萌。
俞宁瞧着她,脑子里瞬间只剩下这个字。
自从穿到这个地方来以后,除了邵迟以外,这是第二个能让她用“萌”字形容的人。
“不客气,你做得很好,遇到这种人就不能惯着。”
俞宁表示了一下对少女的赞许,见场面差不多稳住,掌柜的拂袖回到茶水铺,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开。
她刚要离开,就见人群中一戴着斗笠、身形高挑的男子走上前来与她们搭讪。
“好一位伶牙俐齿的姑娘。这掌柜的,近些日子赚不到钱来,今日纯属就是故意讹人的。姑娘若是不站出来,我也准备替她说话了。”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递给少女,说自己没有喝过,里面的水是不久前刚打的。
少女犹豫一瞬,还是道谢接下了。
俞宁原本还想着这人是个马后炮,这会儿也没再说什么。
少女大概是真的渴急了,一口气喝下半葫芦的水,有水珠顺着下巴流下来,沾湿了胸前灰色的衣襟。
俞宁先前被打断了步伐,这会瞧时间差不多,准备去朝廷指定的考核地点。谁料她刚往旁边错开一步,戴斗笠的男子也跟着错了一步,重新挡在了她跟前。
“姑娘先别急着走,在下欧阳澈淡,在城北也经营了一家茶馆,上好茶叶价格公道,每日排队的人能从城北排到异域……我那儿的茶,尝一口得道升仙,不尝遗憾终生。若是想讨口水喝,我保准给人迎进店里,有多少都管够。”他侃侃而谈,自顾自说完一溜串的话,又问二位姑娘芳名几许。
欧阳澈淡。
欧阳扯蛋。
俞宁不知这人是真叫这个名,还是开了个不算高明的玩笑。如果是后者,那可真是幽默到无可救药。
她仔仔细细打量跟前的人,见这男子身高跟邵迟差不太多,只略微矮了一点。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尖削的下巴,带笑的声音放在现代是所谓标准的青年音。
挺好听的,可惜俞宁不是声控。
一个人与别人搭讪,甚至不愿暴露自己的真面目,这般连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还有什么信任度可言呢?
“我没有名字。”在俞宁思索之时,少女竟先一步开口。
她将喝了一半的葫芦别在腰间,谢过男子,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很难让人辨出真假。
“没有名字?”欧阳澈淡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
俞宁紧随其后,说自己不方便,要赶着去参加朝廷的考核,“我的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你可不好负责。”
“考核?难不成是寻找擅栽桉树之人的考核。”
若非专司此领域,俞宁很难想象平民百姓会关注这些事情。她又瞧了欧阳澈淡几眼,对此人的身份有了新的猜测。
欧阳澈淡给人的感觉其实要比其余莫名其妙上前搭讪的人要好很多,他没有过多纠缠二人,被拒绝了也不恼,只是微微颔首,道声“回见”。
“在下只是觉得自己与二位姑娘十分有缘。”
“既然二位不方便,那么我们日后再见。”
他对着少女点完头,扯了下边缘边缘,又从俞宁身侧走过,单独在她耳畔说了一句极其快速且轻的话语。
俞宁听着怎么都像是“考核见”。
——
不过俞宁并没有在参加考核的一众人员中看到他。
朝廷安排的考核地点,坐落在一方矮山脚下,是清静的山水居,粉墙黛瓦,带着些许江南韵味。
遥想报名地点如此简陋,仅一张木桌,俞宁还以为考核的时候仗势也不会太大。谁料门前摆着十几个背手的考官,还有人负责检查搜身,防止考生携带一些扰乱秩序的器具,保障大家的安全。
当初那张被俞宁签过字的白纸,就被钉子钉在在一旁的墙壁上,官员甚至都懒得将名字重新誊抄下来。
而在她下面又陆陆续续多了几个名字,就是不知是真心想报名,还是请来给那富少当垫脚石的托儿。因为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来参加栽树养花考核的,多数人连最基本的工具都没有,甚至有两个女郎带了整整两箱衣服。
齐山岚的字迹十分飘逸潦草,可以说是后来者居上。明明签字时间比俞宁晚,却老大一个顶在俞宁头上,而他本人也刚从马上下来,将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给人搜身,仿佛用鼻孔看人。
轮到俞宁的时候,负责检查的二人的从她包中掏出一包豆饼和一包芝麻饼。
“哈?”
两人对视一眼。
这场面有点喜剧,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有几个人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俞姑娘,咱们得在这儿待上整整一周,院中肯定是管伙食的,你怎么还自带干粮呢?”
俞宁点点头,等他们搜完身,便抓起豆饼和芝麻饼,重新塞回自己包裹中。
“我爱吃啊。”
齐山岚又要走过来,眼看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俞宁趁他没开口之前,决定先发制人。
“齐公子好啊,您手上的绷带可算是拆了?”
齐山岚被戳中痛处,果然面色一变,压低声音怒道:“上次我马上的木尖是你插进去的?”
俞宁心道这人总算有点脑子了,但眼下考核在即,面上懒得跟他起冲突,只道他没有证据,就别血口喷人。
众人正准备进去,负责核查名单的考官转了个圈,在名单上指了指,“这是个什么东西?写的是什么字?”
只见名单末尾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中间打了个勾,完全不像人名,似某人随手画下的记号。
当时负责叫俞宁签字的人这会正在门口,走过来表示他见过这个人,是个年纪挺轻的姑娘,说自己没有名字,所以在这画了个圈。
而从目前到场的人来看,那少女应该还没有来。
没有名字。
光听到这四个字,俞宁就想起自己方才在街上碰到的那个少女。
而事实果然如她所料。
在准备入场前的最后一刻,那少女终于从远处小跑而来。俞宁注意到她系在腰间的明黄色腰带往下坠了几分,应当是找地方去将葫芦灌满了水。
“来来来,上这儿来搜身。”
两名小吏在少女身上搜查片刻,没搜出来什么凶器,却不约而同笑起来。他们看了眼少女,又将目光转向俞宁,调笑道:“真有意思,这位姑娘带豆饼跟芝麻饼,你倒好,带满满当当一葫芦水。”
“放心,咱们这是考核筛选人才,又不是关禁闭,有吃有喝,不会亏着你们的。”
少女一愣,看向俞宁后微微点头致意。
紧接着就是入场环节,房间是随机分配的,俞宁分到的是最靠里面的一间,翻过一人半高的围墙便可以直接进入山中。
好巧不巧,少女的房间就在她旁边,齐山岚的则与她隔了整整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