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青红相间,水草丰茂,年轻的清秀公子似乎讲了什么滑稽的话。
她低首一笑,头上发间那枚彩蝶宝石金簪,薄如蝉翼的翅跟着微微震颤,在日晖下忽闪忽闪的,仿佛即将振翅而飞。
崔以渐默默收回视线,步子漫无目的朝另一侧走去,神色愣仲,一时不知心中该作何感。
直走至青砖边缘他才反应过来,调转方向开始折返,依旧是路过那方天地,只是水榭里已经不见了碍眼的身影。
他一怔,脚下稍加踌躇,到底移步过去,悄无声息在她对面落座。
令安瞥他一眼,垂眸继续摆弄起茶具。
自从上次短暂的会面,他们便再没见过,如今坐下来近观,明明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她还是一如初见,如天边一片虚无的云雾,好像丝毫不介意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
崔以渐注视着她流畅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不由自主问出心中所想:“刚才的那位公子如何?”
令安执起一只白瓷杯,不偏不倚评价:“风趣。只是怕难如我意。”
他好奇追问:“小姐怕的是什么?”
这就有些僭越了吧,怎好探人心中**?
令安略笑了笑,眼底没什么温度,胡诌了一句:“怕就怕啊,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崔以渐浑然不觉有异,兀自心潮起伏。
她新斟了杯热茶,递向对方:“尝尝?我可是不常动手的。”
那她倒是热情,为了相看还亲自煮茶给人家喝。
递到面前的手执着玉杯,纤手似玉,恍惚间两者难以分清。
他盯了盯接过,放在嘴边啜饮,顿时唇齿生香,勉强盖住了心头那股自己都觉得生涩的想法,他赞道:“味道很好。”
入口好,回味也很妙,他品评:“似乎是靖波那带今年的新茶,贵比黄金。”
说至尾声,崔以渐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带了些探寻。
“这可真是……一种误解。”令安捕捉到他的言外之意,似是而非地为自己辩白,“我不崇尚奢侈,只是喜欢的这些风雅之物恰恰价钱高昂。”
她语调一改,找了个恰当的比喻:“就像……我仰慕大人的品行性格,而您恰巧又是如此有匪君子的样貌,但总不能断定我看重外表吧?”
崔以渐觉得两侧的耳朵隐隐又有想要发热的势头,他鸦羽欲盖弥彰地垂落,胡乱问道:“小姐急着嫁人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静了静,凝视着冷白的石案,他听见她的叹息落下来:
“我只是一介弱女子,您知道的呀。身世浮萍,只想寻一方倚靠罢了。”
崔以渐心沉甸甸的,她在为自己打算,是的,她当然也该为自己考虑,尤其是女子更该为自己早做安排。
那他……也是时候好好想想,需快些了结此事了。
……
令安目送他笔挺的背影缓步走出一截,半途蓦然回过头来,神情已经看不清,却依稀可以分辨出他深深凝睇了一眼,然后再度向前,这次步子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尽头。
令安莫名轻摇头,支肘朝阑干倚去,旁边的这池子是死水,下了几天的雨,水位忽地暴涨,她一偏头便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她望着水中倒影,身形忽地凝住了,不由得低头细看,水里那一双拉长的笑眼愈加清晰。
画面在池中微小生物的游动下一圈圈漾开,她安静目视了须臾,唇边的笑容也如归于平缓的水面一样渐渐敛尽。
啊,原来是这样。
令安随之对一侧启唇,轻声道:“原来,我动心了。”
离她最近的碧水不解其意,惑然地问:“小姐动的什么心?杀心?”
“不,是芳心。”她品味了片刻低低地笑了。
这比动杀心还要叫碧水诧异百倍,不禁与悦心面面相觑。
令安纠正后,坐直身子调笑起她:“碧水,你当真不解风情。好好的风流韵事,说得杀气腾腾。”
这话不需要回应,两人噤若寒蝉,亭下一片死寂。
令安举目远眺,这方池子虽是死水,打理得也不好,但周围种了不少草木。
岸上的金灯花尽数落了,只留下直挺的光秃秃的绿茎。
楮桃依旧保有绿意,枝头挂满了橙红的果实,掉落一地萎靡的残红。
近水的美人蕉硕大的叶片不知被哪种虫子蚕食了,啃得叶子只剩一圈圈的脉络。
池上的荷花更是勿论,花和茎早已枯萎,连荷叶也由绿转黄,边缘焦褐,蜷曲着低垂。
秋色渐浓。
果真是翠减红衰愁杀人。
其实倒没说错,就像春去秋来,万物盛极而衰,情意总是初时浓而慢慢转淡,动心之始就常叫人担忧迟早会有消散的那天,所以动了春心之时便会杀心自起。
而自己,令安想,她不需要一个相爱的丈夫,若是对他有情,举动难免束手束脚,心有不忿,这样就失了常心,麻烦不断。
她需得的是要像提线木偶一般提着他,只要他唯命是从,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名声纳美,她都尽可以满足,如此她省心,夫妻亦可以体体面面。
令安静坐半晌,忽开口:“亲事不能再拖了,要尽快促成。”
悦心张了张嘴,小心翼翼提及:“若是崔公子再找上门呢?”
“不会的。他从来就没考虑过我。”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微妙浅笑,抬手将杯中冷茶泼入水中。
水面霎时点点,宛若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簌簌而下的冷意干脆地斩断了最后一点粘连的蛛丝。
……
宽大的木案上,崔以渐盯着案卷,上面的文字却逐渐花了,模糊成一团,又朦胧化作些许柔美的线条,恍如某人流畅的轮廓,袅娜的曲线……
横竖看不进去,他颦眉索性合上案卷,手撑着额头闭目。
到底怎么办?
他何时这么优柔寡断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倏地警醒,这犹豫不决的样子实在不该是他的状态,自己向来果断,从来不屑摇摆。
这件事还有哪里值得深思的地方么?
没有,离开是想也不用想的,大不了多给她一些补偿。
至于娶她,他从未想过。
家中礼教严格,父母只能接受官家小姐进门,听说已为他拟定了一门亲事,等他再次回京便会正式定亲。
而薛小姐,就算力排众议进了门,父亲最多也就点头让她屈居妾室,到时候她在规矩繁多的崔家战战兢兢,受尽磋磨,自己则忙于公务在外奔波,鞭长莫及,两人见一面难如登天。
日积月累,结局他都不敢想,没想杀了他都算好的,大抵……不,注定会成一对怨侣。
不如放过彼此。
她有她的打算,自己也有既定的人生征途。
此外这段时光,不过是一段微不起眼的经历,连感情都算不上。
不过短短数日,对他没有什么影响的。
没有。
思及此,崔以渐喊来随从:“冯攸。”
后者一骨碌挤进来:“公子,我刚要禀告车已备好,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用回了。”他摇头,顿了顿毅然说,“再不用回了。”
他说着心中一阵轻快,这本就很简单,早就该做出决定的。
“啊?”冯攸瞪大眼睛,窥得他神情,又“哦”了一声便出去重新等待传唤了。
……
几日后韩府发生了一桩不小的闹闻。
前些天韩述因为谋划没得逞,心虚得一直不敢露面,平时仅吩咐下人们悉心伺候着贵客,到了冯攸来府要带走遗留在这里的行李时,他终于熬不住,急吼吼赶到了。
对着人又是赔罪,又是挽留,可惜冯攸油盐不进,沉着脸一甩袖,直言他的主子要把此事一字不落告知韩知府韩大人,由他回来后主持公道,以正视听。
吓得韩述当场就昏过去,立即生起病来。
让府中上下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但众人有所不知的是,在冯攸离府之前曾暗地里将一木匣亲手送至薛四小姐的贴身侍女手中。
这一木匣很快被转呈至薛小姐的案头。
令安打开匣子,端详着里面的东西,手指搭在匣上敲打着,目光若有所思。
朝廷今年修缮避暑行宫共计花费白银三十万两,崔二公子私库乃至整个崔家的现银不会比这更多了,手头暂时所能支取的全部现银只会更少。
而今几两就能供普通百姓全家吃喝一年,三万称得上是一笔巨款,娶上七八个大族正妻都绰绰有余,就这样轻飘飘地送与她。
这样的露水情缘再多来几次,恐怕崔公子家里的半壁江山都要拱手让人了。
碧水瞄到匣内的大额银票,心下暗暗猜测主子的想法,若是正常对男子怀有情意的姑娘应当会深感耻辱,怒而退款,走得就是一个清高、把银子扔掉也不沾染分毫的傲骨之路。
若是见钱眼开、逐利之辈应当立刻放声大笑,合不拢嘴。
碧水偷偷往小姐面上瞟——
她是笑了,一手搭在木匣上,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带笑,非是平日惯常的浅笑,而是真真切切的愉悦,像是被逗笑了。
这不像劳燕分飞,倒似两相情好。
只好在心中摇头,罢了,从来就猜不透她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