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起落

屋里哪来的人?

谁叫进来的?

来不及想太多,女子就要撩帘出来了,崔以渐迅速背过身,人生头一回感到些许狼狈,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他倒没误认为是刺客,但这种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刚办差时偶尔会遇到一次,全被他驳了回去,冯攸也会提前交代,渐渐的,众人都知道了他的作风,便无人这么干了。

没想到如今倒是有人明目张胆地给他送起女人来了,真是韩绣的好大哥,崔以渐握拳,心头翻起一阵薄怒,多少对他有些迁怒。

女子并没有依言离开,甚至还有接近的趋势,瞧着他的姿势奇怪问:“大人?”

崔以渐只好抄起手边的一个瓷杯,砸在脚边,重复了一遍:“出去!”

女子吓了一跳,不敢再挨近,最后望了他一眼提起裙摆推门离去了。

他放下撑着博古架的双手,略微放松,但是现在清醒过来,又格外不齿自己先前做出的举动,简直恨不得自断十指。

然而发生过的事情已然无从更改,他面色逐渐沉静下来,就这么僵持着,冷眼注视着**偃旗息鼓。

虽然平息了,但待在室内还是稍感滞闷,崔以渐收拾好自己迈步走出门,外面微风习习,日轮转眼就全落下消失不见了,天边染了丝丝灰蓝。

东风吹来,风中隐约夹带细碎琴音,逐渐连成曲调。

弦音清冷,泠泠作响,清越如斯。

他不由凝神细听,忽感心中一轻,心头那股始终萦绕不去、残余的躁郁,跟着琴音一起卷入风中消散了,宛如流水蜿蜒过心田,洗去纤尘,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

好妙的琴声。

他脚下一动,好奇地循着琴曲而去,在他靠近的途中曲调先平后急,等他行至近旁时七弦一改,业已换了首曲子。

崔以渐止步,视线怔然投向前面,园内亭下,佳人垂首拨动着手下琴弦,身后水面幽暗,四周芳草伏了一片。

她专注其间,神情微冷。

原来是她,勾起自己欲念又彻底抚平的人。

起也是她,落也是她。

崔以渐明知自己应该掉头离开,可双脚却被牢牢定在地上动弹不得,仿佛生了根。

心底有个声音冒尖:去吧,这又怎么了?说几句话能怎么样?

最终还是忍不住默默上前,她正在弹奏的曲子也恰是他所熟知的。

令安余光扫到他近身,他没说什么,她也不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崔以渐手指悬停在琴上,试探着落下,她指尖一直未停,琴音滞涩一瞬,变得有些奇怪走调。

但缓缓的,又流畅自然起来,这首《泛沧浪》旋律舒缓,一人拨弦一人按音走弦竟也能弹奏下来。

两人都各看眼下,互不相视,衣袖偶尔擦过彼此,却自生默契,配合无间。

一曲终了,琴弦犹在震颤,令安掌心压下,缭绕的余音戛然而止。

崔以渐旁观她的动作,退开坐远一些,静了静问出心中疑惑:“小姐先前所弹的是何曲子?我从未耳闻。”

令安慷慨解惑:“那是《暗潮生》,民间失传已久,多年前存有其曲谱的后人落难,家父有缘接济了他,因此得他相赠谱子。”

他明悟,那没有听过倒是正常,但心中还另有好奇:“不知小姐方才曲中所表的是何意?”因为不懂琴曲的出处,他不太明白这个,又总觉得暗藏机锋,想要确认一遍。

令安忽地轻笑,葱白手指拨出几个杂音:“是相思。”

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相思?他心里八百个转弯,她心悦谁?

之前共奏一曲,他们从始至终不曾相望,到此时他终究忍不住侧目:“小姐……在思念谁?”

她接过身边侍女递上的软布,闲闲提起:“离家许久,有些挂念家中老父。”

噢……

崔以渐顺着话道:“尊父想是很疼爱薛小姐吧?”

令安神色如常擦拭着琴身漆面:“家父经商,商人重利轻义,要多少的情意就要有多少的利益来换。”

她淡淡说起,毫不避讳,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倒说得他生出丝惘然,有点后悔提起这茬,可又想继续听她讲更多,便停顿一下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后面的这首开阔许多,是有视功名利禄为草芥的意境。小姐有什么愿景吗?”

她没有在意他的生硬,总算反问了一句:“也许没有。你呢?”

“我?”崔以渐认真思索,正要开口:“心——”

她却也一起启唇:“心——”

他微讶,徐徐说出:“心随朗日高。”

令安平顺接过口:“志与秋霜洁。”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他不禁问:“你怎么猜到?”

“我可不是猜的。”令安摇头,把问题抛回去,“大人为人如此,有这样的志向很稀奇吗?”

崔以渐没有应答,她总这样不吝啬地夸赞自己,让他颇无所适从,无言以对,但心底有个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漫上些许喜色。

好在她并不纠结,另起了话音:“大人问了这么多,对抚琴一事很感兴趣么?”

他稍稍低眉,点头称是:“不过只略懂皮毛,不堪大用。”

“大人就是太自谦了。”令安垂目,眸光下落,他的那双手指如修竹,修长匀亭??,青筋隐现,“你这样的手长得很适合弹琴……”

她目光闪了闪,将后面的话截在舌尖。

天色灰得厉害,等不了一会儿就会彻底黑透,碧水便事先将照明的灯笼提到了手上。

令安往旁边睐了眼,崔以渐跟着瞄去,这才意识到天快黑了,他指尖动了动站起身。

令安抱着琴随之起身,仰脸瞧了瞧他,勾起红唇:“不过大人怎么会来这里?这么快出来了,好意外,还以为会被绊住呢。”

他神情不明,背光看不清楚,话却难得磕巴起来:“什、什么?”

她是意有所指吗?

令安当然通晓男人之间的一些待客之道,尤其是韩家大伯这种人,可怎会说破,只回:“唔……没什么,天黑不便,园中无灯,不如一道回去吧。”

碧水在侧前方提着灯,几人跟在后方折回。

将要出花园时,崔以渐突然向后一避,退到了暗处:“你先请。”

令安回望他一眼,颔首先走了出去,步至游廊抬头见对面一个小姐打扮的少女带着侍女走来,是韩府里的四小姐,两人渐近,互相示意过后便错身了。

回到暂住的院落,悦心才说起:“原来让我们先走,是因为怕小姐被人误解和外男私会啊。”

令安面色平静地把琴递给她:“他是很少见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悦心眨了眨眼,与正要吹熄烛火的碧水对视,略感吃惊,其实小姐背后极少会夸人的。

令安没心思管她们之间这点眉目传情,边走边随手卸了钗环,懒懒道:“备水,我要沐浴。”

……

翌日金乌高升。

大房的居所里,大奶奶伺候丈夫试了试新衣:“可以,挺合身的。”

她把外衣脱下,拿着衣服不由想起昨夜的事:“你昨儿不是说,住进家里的那位大人把侍婢赶出去了?到底那贱蹄子做了什么惹人不快?好好的事,倒办坏了。”

“我哪儿知道?一露面就被轰走了。”韩述莫名其妙,又补充道,“不过,他的随从早上提了提,说他们大人不喜欢这一套。可我觉得,无非是嫌人家不够姿色,看不上眼。”

“崔大人呢,有没有说什么?”

韩述回想:“没有,就是瞧着脸色比昨天冷一点。”

“那还是不高兴了。”大奶奶担忧道,嘱托丈夫,“你再殷勤一些。”

“哎呦知道了。”他不耐,指着搭在一边的外衣,“啧,还不快给我把衣服穿好。”

“这就穿。”大奶奶给他穿上整理好,不禁再次确认,“他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那当然了。”韩述大大咧咧坐下,好像与有荣焉,语气得意,“三弟已经是一府长官,尚要对他如此客气。他是御前之人,他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堂堂三品大员,听说祖父生前也是不小的官,世代为官,可想而知前途无量啊。”

大奶奶也笑起来:“那可要为我们瑶儿抓住机会。”

“自然的。”他昂头,胸有成竹,忽语调一变又自怜起来,“可怜我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儿女啊。”

大奶奶嗔怪:“女儿若是嫁过去了,能不好好孝顺她爹嘛?”

随即她喜笑颜开往内室去了,对着低头绣花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瑶儿你听见你爹说的了没?你意下如何?”

韩如瑶愣愣想道,她还能如何,自己不像二姐姐那样婚事无忧有一个当官的父亲,只能由娘求着爹早做打算,她能说不吗?

“瑶儿?”

她抬脸朝母亲笑得乖顺:“自是任凭爹娘安排。”

……

傍晚时分,冯攸将口信递给主子:“公子,韩府大爷派人传信,说自己昨日照顾不周,今晚在府中设了一方小宴,为远客接风洗尘。”

崔以渐拧眉:“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冯攸笑嘻嘻:“公子您忘啦?早上我们坐韩府马车来的。”

崔以渐揉了揉眉心,查了一天卷宗,平日又独行惯了,忽略了这茬。

他冷冷回道:“不去。”

冯攸理所当然接着问:“那、我们今晚还回韩府住吗?”

“不回!”

半个时辰后,主仆二人站在韩府门口,齐齐看着门头上那块匾。

崔以渐眼睫扇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回来。

或许只是想再见一眼那个人,和她说说话。

他喜欢和她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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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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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成系妻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