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人

令安目视那人先是抬头将店里的大致情状环视了一周,目光经过时在她身上点了下,一触即离,他旋即低下头,走近与衙役的头目交涉起来,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认出她。

崔以渐自是认出她了,毕竟店中人员无几,想看不见她都难。

带帽女子静立,静默注视着一切。

她所着的斗篷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样式,而是绛红色的,兜帽边缘缀了许多各色宝石,极为相衬却不会过于喧宾夺主,有些像西域女人的装扮。

她怀中抱着只玄猫,看向她的瞬间猫悄悄睁开了双眼,瞳色各异,一只是金色,一只是绿色,更显得整个人神秘美丽。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

他收回视线,专心投入即将到来的这场角逐中。

捕头打量着来者不善的二人,不屑地挥了挥手:“去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不是你们能管的事。”

崔以渐上前不卑不亢道:“家中同为朝廷效力,本不该出言干涉,但见你如此行事,实不愿袖手旁观。”

捕头一愣,半信半疑:“你家也有人做官?”

未待回答,他便又反应过来,虽神色多了几分客气,却仍很倨傲:“公子哥儿,我管你父亲是谁,那也没用!你可知我抓的这位开罪的是谁?”

崔以渐不以为然:“是谁?”

“啧,说出来吓死你啊。乃是……”讲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乃是——京城那位中书令大人。”

崔以渐听罢,脸上忽浮现一丝隐隐约约的笑意,镇定自若开口:“好啊,你竟敢空口白牙诬陷中书令大人,你所抓之人只是行文间言辞略重些罢了,中书令海量,怎会把此等小事放在心上,更别提抓人了,我看定是有人媚上欺下,打着上面的名号大行方便之事。”

他边振振有词边从容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展示人前。

捕头怒上心头,本还要争辩,不防令牌伸到他面前,他眼睛登时就定住了,脚下不觉一软:“肃、肃……政司。”

这他当然是有所耳闻的,知道里面的全是当今陛下信任之人,向来是官低一级,权却越一级,连京中那些大官见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且他曾无意听长官说过一嘴,肃政司貌似与中书令一派……有些不对付。

这下被人揪住了错处,捕头面如菜色,两股战战,心想完了完了,小命休矣。

这时崔以渐话锋一转:“不过你一小小衙役,料你也不敢有此私心,想来同样是遵从上意,不得已而为之。”

“是是是,小人绝无私心!”捕头如闻仙音,立刻顺杆往上爬,试探着说,“依大人看,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我——”他大拇指摩挲着手腕,思索,“差事大小只是论功行赏,有的事办成了……”

他话说得暧昧,捕头却猛地恍然大悟,这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自己莫要卷进党争啊,差事办成了自己没功不论,说不准命都没了,那么多地方不也没抓住,没见有事,还不如找一借口自认疏忽回去领个小罚,又能给肃政司的大人一个情面,让他也好交代,岂不两全其美。

“多谢大人。”捕头想明白关窍,忙不迭招呼手下匆匆溜了。

崔以渐这才近前,面容沉着,亲手为松山二人解开束缚。

其实上面没有传达任何关于松山先生的指令,他是自行注意这件事的,所以处理方式须得迂回些。

松山流转云泽地带,自来镜湖府起,每日申时左右便会来无人的望月楼小酌,府衙摸清后决定实施抓捕,暗线一传来信儿,他就迅速了结手头上的事赶来了,好在结果不负所望。

令安离得近,理着玄猫的毛发将大致情形收入眼底,粗略懂得了对峙大意,不禁会心而笑,对此人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不费一兵一卒,几句话便叫衙役放了人,既没有以权压人,也没有把话说明白,四两拨千斤,十分的巧妙。

可当真是……知世故,而绝非真正的世故。

这般年轻气盛,行事倒稳,叫人刮目相看。

手中的猫儿待久了也想挪个位置,开始挣扎起来,令安便松开手任它跳落到地面,高傲地迈着步伐消失了。

她自己顺阶而下,取了兜帽,望着对人诚挚道谢的松山抚掌笑赞:“德不孤,必有邻。先生好福气。”

这一句话自然而然地不吝夸奖了两人,崔以渐移目过去,对她点头示意。

松山合不拢嘴:“是啊,多亏了崔大人。”

他看自己时面无惊讶。

早认出来了呀。目力也不错。

她笑容更深:“原来是崔大人,又见面了。”

本想为两人引荐的松山诧异:“你们认识?老夫今日真是三生有幸,平白得一恩公,又得一棋友。”

“先生言重。”崔以渐先是推辞,随即简单解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他在心间默默把刚才的念头否了,不,她是连自己都一起夸进去了。

他不是多事的人,从他此前果断抽身而去,令安就看出来了这点。

她轻摇头,偏故意点出:“不止呢,大人太过自谦,您于我可是也有救命之恩,大人来去突然,我还一直未曾当面言谢。”

那时力量在积蓄,她只想放手一搏逞一逞快意,顾不得许多了。想来确实该感谢他,不然收拾起来会有那么一点麻烦。

他下意识微皱眉头,不愿深谈:“举手之劳罢了,不必介怀。”

“哦?”松山又吃一惊,想了下大笑提议,“薛姑娘,看来我们合该好好招待崔大人一番,以表谢意。”

令安自不会佛他的意,附和道:“当然。”

崔以渐的确还有些事需要和松山商议,遂被引着上了楼:“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行走间,余光又瞥见那角清新的绿,他心中不自觉揣摩:薛?倒是与她相配,是很美的姓氏。

到了二楼,桌案上仍旧错落的棋子尤为吸睛,松山跟着贵客投注目光,热心介绍:“这是老夫和薛姑娘的一局残棋,可惜老夫一时还未想出解法。”

崔以渐垂眸凝视须臾,在众人视线中忽伸指捻了颗棋子,果决在棋盘落子,棋局瞬息变化,可以得见些许扭转的生机了。

令安微怔,抬眼迎上他。

他神色淡淡:“姑娘也看过《洛安弈会图》么?”

他并非棋艺高超,一眼就能瞧出门路,而是她这一方棋的中心思路与那本棋谱上的内容不谋而合,因而有此一问。

“儿时曾有幸翻阅。”令安一笑而过,没有多言。

崔以渐了然低首,仍有些疑惑,儿时……听起来好久远,他亦是**岁时读过,仅一本真迹,听说现在已经失传,不知她看的是不是同一本,谁又先于谁翻阅?

但终究还是没有追问。

松山从棋局里回神,赞叹:“原是出自《洛安弈会图》,果然精妙!”

令安免不了一番解释:“先生莫怪,听闻您棋艺绝佳,小女心下实在好奇您对这类棋路会有何解法。”

松山哈哈大笑,自是不忍责备:“怎么会?托你的福,如今又长了见识。”

几人坐下,酒过三巡,崔以渐谈起正事:“先生此地您已不便久留,不如我先为您寻一处隐匿之所,等我要返京时将您一并带上,在京城他们行事多少会有所顾忌。”

这话正中松山下怀,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薛姑娘也是这意思,一直东躲西藏的不是个事啊,我本还在发愁怎么去,如此便劳烦大人。”

徐涛喜出望外,赶忙跟着一道鸣谢。

令安只啜了几口酒,闲闲地捏着酒杯,在对面睇来的眼神中冲他自如偏头一笑,清绝昳丽。

这件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

终于回到韩府,令安褪去外衣、鞋袜,赤足踩在毯子上,上了美人榻。

悦心跟在后面收拾,刚把衣衫挂起来,外间的婢子进来传话,说是李嬷嬷到了,在院里等。

李嬷嬷是府内的婆子,机缘巧合识破了一些东西,但她没有选择向主家告发,反而因为丈夫的赌债打起了旁的主意。

悦心把小丫鬟打发出去,拉下脸絮叨:“狗鼻子,这刚回来就闻着味来了。以为自己手里捏着什么金科玉律呢,敢威胁勒索起小姐了。还想讨银子?依我看,就得好好教训她一顿,叫她知道厉害!”

令安斜卧榻上,身姿自然舒展,她今天不少说话,现在已是惫懒至极,无所谓启唇:“何必多事,给她便是了。”

“小姐!”悦心苦苦劝道,“上次给过了,现下又来,可见有了一次就有两次,就不该给她好脸色的,这回给了下回又怎么办?”

“唉,如履薄冰啊。”后者幽幽一叹,面上却仍然是不怎么认真的神情,甚至眸色深深,依稀可以看出仿佛在走神。

“哎呀小姐——”她就是想不通嘛,为何要这么纵容那个恶婆子。

碧水扯了扯她,把钱袋塞到她手心:“别再说了,小姐心里有数的。”

悦心立即收声,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与此同时,崔以渐将松山师徒安顿好了。

随身侍从冯攸在侧问询:“公子,接下来去哪儿?”

他抬头瞄了眼天色,迈步:“天晚了,就到这儿吧,回客栈歇息,明日抽空再去韩府拜会。”

“噢。”冯攸跟上,在后面暗暗眉开眼笑,今儿个忙活一天,又是赶路又是公务还去救了人,只有公子是铁打的身子,他早熬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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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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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成系妻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