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带起阵阵涟漪。
一艘游船沐浴在璀璨的日光下,于水中缓慢地前行。
令安换了个姿势,懒懒掀眸看向对面。
这已经是这段时日明里暗里相看的第三人了,不得不说,就跟较着劲赛丑似的,那真是一个胜过一个。
容貌一般,才学浅陋,就连附庸风雅几句都显得那么用力粗俗,是话也不懂得附和的。
一盏茶前,随行的人员连同仆从一齐识趣地退到了船头的露台上,把中舱的位置留给他们交谈说话。
时下民风开放,这是当地未婚男女间较为流行的相看方式。
面前这位闵公子自坐下起口中便三句不离脚下此艘自家的“画舫”,说是画舫,不过比普通游船大些阔些,二层用以登高远眺的楼阁是个虚样子,并无实际用处,船上饰物也不太精致。
但闵公子提起来便滔滔不绝:“虽我家是官宦人家,但不像那些子清贫的小官,家中还是有底蕴在的,日子富足,像是宅子、马车、画舫都不缺的……”
“对了这画舫还算气派吧?我们今日同乘游了碎光湖,往后也可以带你晚上去渡月河赏景,那景色不知多美……你想带姐妹什么的也都可,反正画舫够大,装得下许多人……”
眼看他在这套叙事里迷了路,沉醉不知归处,令安只好出言试图把话题引出:“闵公子,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不是很在意,不如聊一些别的?”
“薛小姐出身商贾,自然是不缺银钱的……”闵佑干巴巴道,言语滞了滞,随即他仿佛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缕精光,“那我们不妨聊聊小姐平日的吃穿用度,闵某唯恐待客不周,怠慢了小姐。”
总之,谈了几句,话头便又落在金啊玉啊之类的上面。
令安仅回了两次就谈兴全无,堂而皇之走起神来,她可不认为此举失礼,先前上船,闵公子的仆人在侧后方把租赁船只的银两交给船夫时,她假装没看见,适才“博学多闻”的闵公子把典籍中“君子慎独”的出处说错时,她佯作没听见。
是以,她觉得自己已给足面子,眼盲耳聋的,再有礼下去,怕就要五感尽失了。
阳光隔着开了一道口的窗透入,除了时不时的橹声、船底水波的哗哗声、模糊的嬉笑谈话声,又伴随着响起丝竹弦乐,混合在一块听来颇为安逸。
令安斜倚着索性闭目,敷衍之意昭然若揭。
闵佑当然有所察觉,但他没有介意,目光大喇喇落到她周身,反而更加放肆地观赏起美人。
现在时节虽已入秋,暑气却仍旧残存未消。
他都擦过几回额上的汗了,但她始终清凉得如一抹雪色,依然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就算冷落他,可这般阖眼,懒摇白玉扇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红馥馥的脸衬霞,黑髭髭的鬓堆鸦。
闵佑在心中暗暗接着哼唱下去:料应他,必是个中人,打扮的堪描画——
他从见到她起就开始瘙痒的心间愈加难耐,涌起一阵燥热。
窗边的布帘被一只手放下来,有人悄然越过了中间的案几。
那只手慢慢伸向白玉无瑕的脸庞,令安若有所觉,倏地睁开双目,闵佑动作顿了下,径直继续朝前去。
她适时偏首躲开,轻挑黛眉启唇:“哦?这是在做什么?”
闵佑虚握了握拳收回手,他退开了些距离,但转眼竟低头动手解起自己的腰带来:“薛姑娘我很钟情你,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才是。”
令安静静望着他,面不改色:“恐怕进过头了吧?”
这反应倒超乎他意料,他边解衣带边举目瞧她:“观小姐神情不像是要反抗,我们果真两情相悦。当然你也可以尽情叫嚷,不过喊来人围观目睹难免有失体面,结局一样不会改变,你应该知道好歹,等会儿最好克制一点,别发出太大声音。”
她正要接话,忽感腹中泛起一股闷闷的绞痛,伴随着烦闷的躁意来势汹汹,她不由面色微变,手放在腹部,轻蹙眉头。
闵佑见她拧眉,扬声哼了哼:“还是不愿意的么,我之前一直以礼相待,也没见你给我个好脸色。”
“今天行就行,不行也得行,我们的姻缘命里定了。我实话告诉你,家母已为我选定了一位正妻,可惜你只是商家女,还配不上我家门第。”
他很快脱了外衫,接着急切地去剥里衣,这时语气又和缓下来,宽慰她说:“但我喜欢你啊,今后你是贵妾,我们恩恩爱爱不管她好不好?我会给你疼宠,给你孩子,你只要进门就是享不尽的福,保管你不后悔。”
家里出了大手笔包下这画舫自是得不负所托,不拿下人,他心痒倒是其次,首先就无法向父母交代,所以他今天势在必得,
忍过了疼痛最强烈的那阵,令安适应过来再度出声:“是吗,真是家门不幸,我可无福消受呢。”
她怎会不懂闵家打的一手好算盘,鱼和熊掌,齐人之福,他们都要享尽,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一个女人铺垫官途,一个女人提供钱财,瞧瞧,多美的想法,她都羡慕极了,恨不得即刻变成男人呢。
语调仍然十分平静,语意却含着淡淡的嘲讽。
闵佑没心思计较这个了,他好言哄劝:“卿卿,好事将近,别净说些扫兴的话,我不想对你太过粗暴。”
令安恐污自己双目,朝一旁垂下眼帘,闻言轻轻一哂:“那好,你爬过来。”
他登时一怔,迈开的步子停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喜色:“真叫我吃惊,薛小姐不仅聪慧,明白利害,还如此的——有情致。在下受宠若惊。”
说着他果然伏下身,神情带着荒淫的笑容缓慢接近,近了便能嗅到她身上幽幽深深的香气,他翕动鼻子不禁沉迷其中。
令安拿开腹上的手,眸光掠过一丝削薄的冷意,冷而艳丽:“你可以试试。”
但闵佑鼻尖缭绕着她的香气,已是神魂颠倒,全然感觉不到排斥,甚至没听清她在讲什么,他颤颤巍巍又迫不及待地去解她裙子的系带:“……别急,我就来了。”
他粗重的呼吸近了,更近了……
千钧一发时刻,帘子突然被风吹开,舱内跟着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闵佑浑然不觉,等觉察出异样警醒时已来不及了,他背后如鬼魅现出一叶人影,抬手毫不犹豫果断劈在他脑后,另一只手臂轻而易举将他提起,随意往地上一丢。
崔以渐解决了意图不轨的浪荡子,下意识朝此间唯二清醒的人那边看去。
失去了遮挡,那人的情状全部铺展在面前。
女子容颜姣好,不,应该说是生得太好,明眸善睐,皎若夜月之照琼林,清冷绝色,干净灵动。
很容易便让人联想起月光、白雪、天青……然而淡极始知花更艳,这张脸微微一转,光彩也随着流动起来,虽然衣饰并不是如何的华丽繁重,却又有一种“琼蕤泛彩,拂秾李之花,翠羽凝鲜,缀香苕之叶”的精美观感。
她此时仰靠在榻间的大迎枕上,鸦黑的长发悉数铺在脑后,最要紧的是,她外面一层水绿的纱衣已经褪去了,肩颈处向下露出大片的雪白,在透过帐子缝隙洒落的光点下白得发光。
可这种袒露搁在她身上,也是纯粹的,衬得她更加宛如一株清丽脱俗、遗世独立的青莲。
她也在看着他。
崔以渐目光甫一触到她便瞳仁一震,两人短暂对视刹那,非常短的空隙,他飞快移开眼别过了头。
意外只有一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平静下来,沉着启口:“小姐可还好?”
没有回答。
他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移,不知为何就是闭口不言,他只好数着时间等待。
令安正打量着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清贵的公子模样,立如芝兰玉树,玉骨秀横秋,然行动间雷厉风行,快速有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倒像是武人。
她略多看了两眼,终于答话:“我无妨,多谢公子相救。”
“嗯。”他轻点头,随后抿唇迟疑道,“你、要帮你叫侍女进来吗?”
令安立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若她的侍女是自己信任的,那便可以叫进来一起收拾残局,若不是,还要另当别论。
她又深看了他一眼,拢衣向侧方望去,自己的侍女碧水就守在舱外,不过闵佑的随从也在不远处,方才叫来碧水亦会引来随从,所以她选择自行决断。
崔以渐以为她有所顾忌,解释说:“别担心。我会用特殊的器具提醒她,不会出面的。”
不知何时停下的水流声猛地再次响起,听着有些湍急。
在哗啦哗啦的流水底色中,她笑着婉拒:“不必,公子已经帮了大忙,不用再劳烦了。”
她从始至终的确相当冷静,想来自有办法,他想着微一颔首,侧转回身。
令安支肘注视着他轮廓深邃的侧颜,他一直避嫌地侧对自己,连离开也未再投来一瞥,仅仅一抬腿,转眼便消失在原地,徒留素淡的青帐飞舞。
就像从没出现过一般,宛如点过水面的飞鸟,转瞬即逝,雁过无痕。
她撩开帘子,恰巧捕捉到一艘相隔五六米远的船只渐渐远去。
这里是碎光湖与其他河道接壤的地方,是往来镜湖府的重要渡口,她乘坐的游船暂时停靠在这儿,等待船夫休憩半晌再行回程。
水面波纹不断,现在渡口正忙,不时有运送客人的船只启程或者停靠。
他刚才就是从相邻的船上跳过来的吗?身手与耳力不错。
原来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啊。
令安落下青帐,缓缓张开五指,手心里安静躺着一支金簪,簪尾尖细锋利,粼粼闪着寒光。
如果那时他没出现,她手中的簪子下一刻就会刺穿闵佑的脖子,她找好了精准的位置,想必一定会一击即中,血溅当场,让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也好。横竖她又不是茹毛饮血之人。
只是还需要收个尾。
想到此,她慢条斯理理了理鬓发,悠悠迈步到闵佑跟前,居高斜睨着脚边软成一摊烂泥的男人。
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他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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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