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像一堵冰墙,死死地围住了城里城外。天刚蒙蒙亮,星星还没完全隐去,护城河的水面上已经腾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像一条条冻僵了的白蛇,盘踞在河面上,不动弹。
洋车夫们这时候已经起来了。人和车厂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打了个哈欠,吐出了它肚子里的“食客”。祥子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但人和车厂还在,刘四爷早就不在了,现在掌管车厂的是个更精明的“小刘四”,不过大家都管他叫“刘二爷”。刘二爷没别的爱好,就是爱钱,爱看车夫们像蚂蚁一样为他搬食儿。
从这堆蚂蚁里,最近新冒出来了一个愣头青,姓李,大伙儿都管他叫“铁牛”。
叫他铁牛,真是一点儿不假。这小伙子生得膀大腰圆,肩膀宽得像门板,两条腿粗得像城门口的石狮子腿。他才二十出头,可那张脸已经被风霜刻出了几道深沟,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憨厚,也格外有力气。他不像别的车夫,为了省鞋,光着脚丫子在土里走;他也不像那些老油条,天一冷就缩在茶馆里不肯动。铁牛有的是力气,他觉得这力气要是窝在肚子里,能把他撑炸了。
他刚来北平没半年,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家乡闹水灾,地没了,爹娘也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跟着逃难的人流就进了城。他听人说,北平好,只要有力气,就能活命。他信了,而且他有的是力气。
铁牛租的是辆“病车”。车厂里的好车,早被那些老资格的车夫抢光了。剩下的这辆,车把有点歪,车轮上的胶皮也磨得差不多了,跑起来“嘎吱嘎吱”响,像个生了病的老头子。可铁牛不在乎,他拍着那车座子说:“只要它能跑,不散架就行。”
刘二爷在旁边抽着小烟袋,眯着眼睛打量他:“嘿,你这小子,倒不挑拣。告诉你,车钱可不能少,利可是月清,过一天,算一天的钱,听明白了吗?”
铁牛点点头,话不多,只吐出了一个字:“行。”
从那天起,北平的大街小巷里,就多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别的车夫拉一趟车,得歇半天,抽袋烟,喝碗大碗茶,缓过这口气来。铁牛不,他像不知道累似的。从东城拉到西城,从南长街跑到北新桥,只要有人叫车,他总是抢着去。他的车跑得快,步子迈得大,脚底板落地有声,咚咚地响,像在地面上砸钉子。
“去前门,要快的!”
“我这车快,两块钱!”铁牛总是这样,把价钱喊得比别人高一点,因为他有底气。
顾客们起初看他年轻,怕他不稳当,可坐过一回就知道了,这小伙子的车稳!跑起来身子不晃,腿脚有劲儿,遇上坡路,别人得下来推,他咬咬牙,哼哧哼哧就冲上去了。渐渐地,铁牛的名声在拉车的圈子里传开了。有人夸他,说他是“天生的跑路胚子”;也有人嫉妒他,说他是个“傻大个儿,就知道傻卖力气,迟早得累死在街头”。
铁牛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心里有个谱,一个死理儿:多拉快跑,多挣钱。他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辆破车上。他把挣来的铜板儿一个个地数好,放在一个小布袋里,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窝。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
他有个梦,一个像祥子一样的梦。
他要买一辆自己的车,一辆顶好的车。漆得锃亮,车轮转起来像风火轮一样的新车。他要拉着自己的车,在北平城里自由自在地跑,不用看刘二爷的脸色,不用为每天的车租发愁。那时候,他就是自己的主人了。
为了这个梦,他省吃俭用。吃的都是最糙的米,最便宜的窝头咸菜;住的是车厂里最便宜的通铺,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他把所有的开销都压缩到最低,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只为拉车而生的机器。
眼看着那小布袋里的铜板儿一天天厚起来,铁牛的心里也一天天亮堂起来。他算过账,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年,不,一年半,他就能攒够买一辆二手车的钱。要是运气好,再遇上个急着用钱的主儿,说不定一年就能成。
他仿佛看到了那辆属于自己的车,正停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去牵缰绳。
然而,北平的天,说变就变。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天上堆满了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铁牛刚拉完一趟出城的活儿,浑身是汗,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在城门口歇了口气,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去了,明天再战。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嘎”地一声停在了路边,从里面下来一个穿长衫的阔佬,手里捏着块怀表,神色匆匆。
“拉包月吗?去清华园,大洋五块!”阔佬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根针。
周围几个等着拉活儿的车夫都倒吸一口凉气。五块大洋!这可是个天价。平常拉一趟清华园,能给一块大洋就不错了。但谁都清楚,去清华园的路不好走,出了城就是土路,坑坑洼洼,而且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城外不太平。
几个老车夫互相看了看,都把头低了下去,假装没听见。
铁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块大洋!这能顶他半个月的辛苦钱。他的脑海里闪过那辆崭新的洋车,闪过了他未来安稳的日子。他咬了咬牙,没等别的车夫反应过来,就跨前一步,把胸脯拍得山响:“我去!我拉!”
阔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就你了。快去快回,我有急事。”
铁牛顾不上多想,擦了把汗,把车收拾好,就载着阔佬出了城。起初一路还算顺畅,他的腿脚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可刚跑到半路,天就像破了一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紧接着,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炮声,像是雷,又比雷声更可怕。
铁牛的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